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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21章渠水捣浆

六十四年十月二十三日,青山省,熊越沟。 花疆蹲在工棚里,面前是一块刚刷完蜂蜡的木板。 木板是松木的,纹理直,结疤少,刨得光滑,手指摸上去像摸在水面上。 他用手背贴了贴木板的表面,蜡已经凝固了,不粘手,滑溜溜的,能看见自己的指纹映在上面,模模糊糊的。 他把木板翻过来,检查背面,又用手指在边缘刮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蜡溢出来。 他点了点头,但面色十分难看,把木板放到一边,伸手去拿下一块。 今天早晨,当部件全部送到花疆面前,他大致清点了一下数量,确认没有遗漏,点了点头,从随身携带的工具箱里面取出了一把虎毛刷子。 刷子是前几天让人赶做的,手柄是青冈木,刷毛是虎毛,黄褐色的,一根根密密地扎在一起,用细藤绳缠紧,刷毛的尖端微微弯曲,蘸蜡的时候能挂住,涂抹的时候能铺开。 他试着在木板上刷了一下,刷毛在木头表面划过,留下一道薄薄的、均匀的蜡痕。 虎毛比猪毛软,比羊毛硬,不伤木头,也不容易掉毛。 他试了三种毛才定下来这一种,前两种不是太软挂不住蜡,就是太硬刮伤木头。 边上的火炭余光暗淡,但锅中蜂蜡已溶。 铁锅架在炭炉上,锅底还剩下几块没化完的蜡块,锅里的蜡液是金黄色的,透明,冒着细细的热气,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不香不臭,但闻久了有点头晕。 他用木勺搅了搅,确认没有沉淀,便从锅里舀出一勺,倒进一个小陶碗里,放在手边备用。 他用刷子蘸起蜂蜡,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去掉多余的蜡液,然后顺着木头的纹路单向刷拭。 从左到右,一遍,再从左到右,一遍。刷毛压着蜡液渗进木头的毛孔里,木头表面从干涩变得油润,颜色从浅黄变成深黄,像被水浸湿了一样。 他刷得很慢,每一块都要刷好几分钟,确保没有漏掉任何角落。 一直刷到木材表面不再吸收蜡液,出现一层均匀的亮膜为止。 亮膜薄薄的,透亮,像是木头表面结了一层冰。 他用手背碰了碰,不粘手,滑溜溜的。 他呼了一口气,把刷子放在碗沿上,端起那块木板,在光下转了转。 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板表面,蜡膜反射出淡淡的、柔和的光泽,像是一面没有磨平的铜镜。 这样,就算是刷好了一件。 他拿起下一块。 水轮的主轴,花梨木的,比大腿还粗,长度一丈有余,扛进来的时候花了两个人。 他把刷子伸进碗里,又蘸了一些蜡,在碗沿上刮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从轴头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刷。 主轴要过三遍蜡,每一遍都要等上一遍的蜡完全凝固才能刷下一遍。 他刷完第一遍,等了一刻钟,用手指摸了摸,干了,再刷第二遍。 第二遍刷完,再等一刻钟,刷第三遍。 三遍之后,主轴的表面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琥珀,摸上去不凉不烫,温温的,滑滑的,像是摸在一只刚死的大鹅的身上。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根主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剩下的蜂蜡不多了。 锅里的蜡液从满到半,从半到底,他舀一勺少一勺。 每刷一块木板,他的心里就默算一次——这块用了多少,还剩多少,下一块还能不能有蜡用。 他算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的结果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不够。 但他并不担心,在这些部件上面,根据之前的经验,还会有不少的浮蜡,挂下来,就差不多够了。 他把最后一块刮完的部件放回架子上,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炭笔。 纸上画着水碓的结构图,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部件的数量、尺寸、表面积、蜡的消耗量…… 不够,根本不够,差太多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伸到手臂上,抓挠着,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白印。 他看着纸上那个数字,又看了看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部件,久久没有出声。 他通过这一次实践算出来的具体数字,对比着之前的乐观估算,像两块石头压在心口,一块比一块重。 他把纸翻到背面,开始画图。 全流程图如下: 蓄水池 │ ▼闸门 ┌─────────┐ │水轮│←水流冲击方向 └────┬────┘ │主轴(硬木+熟铁轴套) ▼ ┌───────────────────────────┐ │拨板1拨板2拨板3拨板4│←固定在主轴上 └───────────────────────────┘ ││││ ▼▼▼▼ ┌───┐┌───┐┌───┐┌───┐ │碓杆││碓杆││碓杆││碓杆│←杠杆结构,支点在中间 └─┬─┘└─┬─┘└─┬─┘└─┬─┘ ││││ ▼▼▼▼ ┌───┐┌───┐┌───┐┌───┐ │石杵││石杵││石杵││石杵│ └───┘└───┘└───┘└───┘ ││││ ▼▼▼▼ ┌───┐┌───┐┌───┐┌───┐ │石臼││石臼││石臼││石臼│←埋入地下固定 └───┘└───┘└───┘└───┘ 除了用来捣烂纤维和盛纳纸浆的石杵与石臼,其他的至少都要过上两遍蜡,部分机械承重关节和转动关节至少要过三遍,水气交接处至少过四遍。 他把这些要求写在图纸的旁边,用炭笔圈出来,画了箭头标到对应的部件上。 他放下笔,闭上眼,开始回忆之前做小范围实验时的情形。 一个巴掌大小的部件,刷完蜡之后,表面会浮着一层多余的蜡液,用木片刮下来,那些浮蜡能重新溶解,再用来涂抹一个食指大小的部件。 他当时算了算,觉得只要边刷边收集,浮蜡的回收率能有六七成,够他省出不少。 小范围实验便是如此,那时候他还得意了几天,觉得自己找到了节约蜂蜡的法门。 但现在,他看着满屋子的大小部件,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没错,是我搞错了。” 他睁开眼睛,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蜡是要渗透进木头里面的,用小部件做实验根本不合理。 小部件四面八方能渗透进去的范围有限,很容易达到它的上限,所以残存的浮蜡会更多。 但大部件不一样,它将蜡吃完之后,内部依旧是还有余量的,不存在溢出,得到的浮蜡自然要减少很多。”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在敲自己的脑袋。 “渍,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本来就不知道能否够用的蜂蜡数量,更是彻底判了死刑。 蜂群就那么些,蜂箱就那么点。 自己也不是没想过催促鱼耀提升蜂蜡的产量,但这没有条件。 你需要蜂后,但一个蜂群三年左右才会产生一个新的蜂后,所以现在主要是靠野捕,这还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是,它们是要吃东西的,是要吃花蜜的。 没有花,它们就会饿死,会搬家,会抬着蜂后跑路。 食物稀少,不同种群之间还会打架,一下子就会死一批。 至于割更多的蜡?那也是想都不要想。一年最多割三成左右,多了人家扛着蜂后跑路了,换个地方安家,认为这里不安全。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 外面的工地还在施工,工人们扛着木头从河岸走过,有人在喊号子,一二三,嘿哟。 他看着那些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上窗,转身回到桌前。 那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一条路——砍,砍设计余量。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炭笔,从最上面开始往下梳理。 所有干燥、不沾水、不转动的构件,一滴蜂蜡都不用。 在水碓上盖个棚子,让它不用淋雨,这就能大大减少蜂蜡的用量。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棚子的草图——四根柱子,一个顶,顶上铺草,四周不封,通风透气,能遮雨就行。 水碓整体支架、横梁、地基木桩、操作杆、踏板、进料槽的干燥部分,全部砍掉,改为用石灰浆粉刷,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虫蚀。 还有改进毛刷,这个也很关键。 虎毛刷沾的蜡太多了,涂抹根本用不了这么多。 刷子蘸一下,能刷一块巴掌大的板子,但刷完毛缝里还夹着一坨蜡,挤不出来,干了就结成硬块,扣都扣不下来。 很多都凝固在上面,结成块,很难取下来,这都是浪费! 如果找到一种更好的材质,比如兔毛?更细更软,沾蜡量应该会少一些。 或者用布条缠在木棍上,一层一层地缠,做成一个刷头,布条吸蜡,不滴不流,涂抹也均匀。 他决定明天就试。 同时日常打扰神明,申请提升养蜂密度,以提升蜂蜡产量。 不然所有水利工程都难做,做完一个寿命到期了,做下一个的蜂蜡数量储备都还不够。 但这次,只能克服,为自己的鲁莽承担责任,为自己的错误承担代价。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炉里,看着它烧成灰,然后拿起炭笔,在图纸上继续修改。 “波板这里,如果抬高一些呢?嗯,这样子修改一下,可以让这一块也不处于水气交接处……” 他用手比了比尺寸,在图纸上画了几条线,擦掉,又画了几条,再擦掉。 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低着的头上,照在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上。 六十五年二月四日,熊越沟。 河岸上站满了人。 工人、村民、几个从附近据点赶来的工匠,还有熊越沟的统领熊山,都挤在河岸两边,伸长脖子往水碓的方向看。 有的人站在石头上,有的人爬到树上,有的人把小孩架在肩膀上。 花疆站在水闸旁边,手按在闸门的拉杆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袍,布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沾着蜡渍和木屑。 “开闸,放龙头咯!” 他的声音不大,但被风送得很远。 岸上的人听见了,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 鼓手敲响了鳄鱼皮大鼓,咚,咚咚,咚,咚咚,鼓声在山谷里来回弹,震得人耳朵发麻。 花疆双手握住拉杆,用力往下压。 闸门的木板在水压的作用下缓缓抬起,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水从闸门底下涌出来,先是细细的一股,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急,白花花的水流冲进水渠,沿着砌好的渠道奔腾而下,撞击在水轮的叶片上。 “开闸,放龙头咯!” 岸上的人跟着喊,一声接一声,像接力。 水轮动了。 先是慢慢地、一卡一卡地转,像是一个睡梦中的人翻了个身。 水流的冲击越来越大,叶片吃满了水,水轮开始加速,吱呀吱呀的声音从轴承处传出来,尖锐,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花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盯着水轮的轴心,那是他刷了五遍蜡的地方。 水轮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轴心没有卡住,没有冒烟,没有发出更大的声响。 水轮越转越快,带动主轴旋转,主轴上的拨板依次抬起碓杆的尾端,然后松开,碓杆落下,石杵砸进石臼里。 咚,哒,咚,哒。 四个石臼交替响起,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几经修改,不知寿命几何的水碓在水流的冲击之下缓缓转动了起来,带动着石杵一下下地砸在了石臼之中。 花疆的面容沧桑,好似三个月时间老了三年。 他的额头上多了几道皱纹,头发里多了几根白的,手指关节比以前更突出了,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蜡渍。 但至少,他成功转起来了,努力没有白费。 随着石杵的上下捣动,有东西正在石臼中成型。 沈铭小剧场。始源,信件处理室。 热江坐在桌前,面前的纸堆了老高。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拆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信封上写着“花疆”两个字,字迹龙飞凤舞,一看就是花疆的笔。 这两个字他们三个见得太多了,基本上每个月的固定人员,内容还出奇的一致:提升蜂蜡产量。 他看了一眼冷湖,冷湖正低着头,手里的炭笔在信封上分类标记。 官府的信件报告放在左边,军士的信件报告放在右边,民众的日常问候放在中间。 三堆,齐整,互不混淆。 “唉,这人又来信了。要给神明大人看不?”热江把那封信举起来,晃了晃。 冷湖头都没转,继续分类着面前的信件。 他的手很快,信一封一封地过,看都不看封面的名字,凭信封的颜色和印章就能判断类别。 “问一下寒大人不就知道了。”他说。 正常情况下,花疆走的是官府信件报告,是需要给神明大人过目的。 但他太“锲而不舍”(死皮赖脸)并且内容出奇的一致,多数情况下是直接扔掉,但仍需过问。 “嗯,我去问问。” 热江站起来,捏着那封信,往隔壁寒月的屋子走去。 在热江走后,抄写课文的温河抬起头,对着冷湖吐槽。 “你说这人,为什么把提升产量想的那么简单啊? 地蜂又不是什么安全的东西,前两年不还闹出有小孩跑山里玩,踹到了鱼耀的蜂箱,结果被地蜂叮死的事。 推广哪有那么简单?也不是啥地方都有青山这么丰富的资源能够养得起……” 他手里的炭笔没停,这课文已经抄了一百七十多遍了,背都背下来了。 冷湖耸了耸肩,他把一摞军士信件抱起来,放到柜子最上面那层,转身回来,把空了的椅子推到桌子底下,重新坐下。 “天知道,他们可能以为就是一句话的事吧。 纸不造了,书不交了,布不织了,铁不炼了,树不砍了,矿不挖了…… 要人的事情那么多,寒大人前几天还在苦恼育金出现地爆,导致自由矿工大面积辞职的事情呢。” 温河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育金的地爆他知道,死了两,现在矿上缺人,矿石运不出来,铁厂那边已经在催了。 “全神疆拢共就两万三千余人,适龄工作人口不过六千余人,哪哪都缺人不是假话大话,而是实话。” 冷湖说完,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每年还得稳定找人沿河而下建立据点,稳定向海边进发,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神明大人所关注的事情。” 温河低下头,继续抄课文。 抄了两行,又抬起头,看着冷湖。 “神明大人保佑,人口昌盛……”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冷湖没应他。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窗外有鸟叫,声音清脆,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数着什么。 温河抄完了一页,把纸叠好,压在镇纸下面,活动了一下手指。 骨节嘎巴嘎巴响了几声。他看着冷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说这么多,你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 冷湖愣了一下,他正在分类一摞民众来信,手里拿着两封信,不知道该放在哪一堆。 他想了想,把两封信都放进了中间那堆,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大概这两年吧?我走了工作任务不就压到你们身上了,得等寒大人再招几个人。” 温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