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23章韶光易逝
七十三年五月十一日。始源。
屋子里很静,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灯芯烧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沈铭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书,墨迹未干,炭笔滚到桌边,差一点就要掉下去。
“神明大人,你会疼吗?”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铭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脸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气,怎么都看不清,但他认得这个声音。
很多年前,有人这样问过他,那时候那个人还小,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沈铭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
“当然不会,无需在意。”
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寒月的面容模糊,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五官洇开了,只剩下一团淡淡的轮廓。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有些眼糊,年纪大了?不,他不会老。
那是眼睛出了问题?不,眼睛也是不会损坏的。
突然,一辆大运冲进了他的房间之内,从天花板上下来,带着风声,带着一股刺鼻的油味,轰隆一声砸在地板上,又弹起来,把沈铭连人带椅子一起顶了起来。
沈铭还没来得及喊,就被那张椅子推着,穿过屋顶,穿过云层,穿过大气,一直顶到了宇宙之中。
星星在他身边飞过,一颗一颗的,像是被人从手里撒出去的碎石子,亮晶晶的,拖着长长的尾巴。
他的思路突然停滞了一瞬,这啥货车啊?动力这么强的?
随后,在他震惊的目光之中,大运莫名其妙的变成了莲的样子,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不知为何,却能知道是她。
太阳则变化成了一洼池塘,塘中有莲花几朵,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轻轻摇晃。
“那个,名字。”
沈铭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发现自己不知道她在问什么。
不对,情况不对,我刚刚不还在宇宙里面吗?怎么又穿越时间了?
沈铭没有回答边上没有面向自己的莲的问题,而是左手摸索着下巴,思索着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吃了没煮熟的菌子。
菌子有毒,能让人看见幻觉,这他知道,但他不记得自己吃过菌子,难道是炊事员不小心把毒菌子混进了汤里?
而在他思索的间隙,场景再度变化。
头顶的星空裂开了一道缝,一道光从裂缝里射下来,刺眼的白,亮得他睁不开眼。
他用手挡住眼睛,眯着,从指缝里往外看。
一个光之巨人从天而降,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将他从虚空中捡了起来。
巨人带着他飞到了一颗蓝色的星球上空,像一滴水,又像一颗宝石,表面飘着白色的云,云层底下是绿色的陆地、黄色的沙漠、蓝色的海洋。
沈铭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他认识这颗星球。
巨人将他扔回了地球,他的身体从高空中坠落,穿过大气,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空气在他的身体周围燃烧起来,变成一层橘红色的火焰。
他的皮肤在燃烧,血在沸腾,骨头在熔化,然后又愈合,又燃烧,又愈合,无尽循环。
在无尽的痛苦之中,他砸在了地上砸出了个坑,随后炸出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他躺在坑底,浑身焦黑,冒着烟。
过了几息,皮肤开始愈合,新生的皮肉从焦黑的壳下面长出来,一层一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出来。
他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黑烟。
嗯,这大概率不是菌子,应该是梦,菌子没这么癫。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头顶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上,又重又闷。
他猛的一抬头,纸张洒落的声音传入耳中。纸页在空中翻飞,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桌上,有的飘到了窗户外面。
还是那张书桌,还是那根已经毫无香味的主梁,还是那些繁琐杂事。
他低下头,看见桌上摊着一堆文书,木头的纹理在油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
“我擦,忘记重置了……”
沈铭揉搓着眉间,这种情况也是时常发生。
当困倦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脑是不清醒的,忘记重置直接昏睡也是正常。
他先强忍着困意与落枕的脖子疼痛将洒落在地上的纸全部捡回到桌面上。
捡完了,他在椅子上坐好,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刀。
虎衔月刃,工匠给它起的名字,刀身不长,刃口锋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握着刀,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干净利落地一下。
血溅在地上,疼痛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放下刀,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长出了一口气。
舒服了。
“材料学什么时候能进步一下啊?”
他自言自语,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的脑海里有很多的原理,但材料所限,做不出。”
他感慨着坐回桌前,柔软的虎皮靠垫与熊皮坐垫完美地包裹住了他的身体。
靠垫是去年新换的,虎皮是旷野那边猎到的,毛密而软,坐着不累。
坐垫是棕熊皮,厚实,坐久了也不塌。
他把自己陷进靠垫里,伸手拿起桌上最上面的那份文书。
寒月的辞职信。
他眨巴眨巴眼睛,又看了一眼日期,七十三年五月十一日。
“不是还年轻嘛,怎么就想辞职了,回头做……”他自言自语的说着,“做做心理工作”这六个字还没出口,他就看到了第一句。
“承神明大人厚爱,我任职至今,从未心生埋怨,但年岁已高,时至今日,已四十有一,感身心俱疲……”
沈铭没有继续往下看去,四十一岁了。
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应该已经算是步入晚年。
平均寿命不到五十岁,四十一岁已经是人生的末段。
但他想起上次见寒月的时候,她还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手腕粗的木柴从中间裂开,干净利落。
她擦汗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线条分明,精力充沛得很,不像是要退休的样子……不对,有问题。
他推开大门,向着寒月家走去。
门卫顺息站在廊下,看见神明大人出来,微微弯腰,行了个礼。
沈铭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很快,布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
顺息望着神明大人远去,想起了门前辈的叮嘱——“不要擅自跟上,除非神明大人叫你”。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继续守在神明府邸的门口。
此时的寒月,在将辞职报告呈上去之后,便安心的躺回了家中。
她的家在始源的东边,一个不大的院子,砖墙青瓦,院子里种着几棵紫越莓,藤蔓爬满了篱笆。
她躺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边上有杯花茶,茶是云栖的望美人泡的,颜色淡黄,有一股清香。
边上还挂着一个鸟笼,笼子里养着一只黄莺,站在横杆上,歪着头看她。
她翻一页书,喝一口茶,逗一逗鸟,好不自在。
神明大人规定的退休年龄是四十岁,自己还多干了一年,退休得名正言顺。
往后的日子,可以尽情的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了,把那些年没时间看的书看完,把那些年没时间写的东西写完,把那些年没时间去的地方走一遍。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寒月正想说“门没闩,请进”时,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不妙的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心里发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不要出声。
她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直觉,默不作声。
她把书合上,放在腿上,屏住呼吸,眼睛盯着门。
“奇了怪了,居然不在家,难道在办事处?”
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是神明大人的声音。
寒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了解沈铭,以她对他的了解,九成九是想要给自己抓回去继续办公。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脚步声远去了,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声音已经完全消失,才轻轻地从竹椅上站起来,放下书,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边。
窗户是木格子的,窗纸糊得厚,不透光,她用指尖沾了一点唾沫,在窗纸上点了一个小洞,把眼睛凑过去,往外看。
没有人,她松了一口气,伸手推开窗户,准备探出头去确认一下。
却与沈铭的双眼对了个正着。
他就蹲在窗户下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老鼠出洞的猫。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说“被我抓到了吧”。
寒月的手僵在窗框上,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几息。
沈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绕过院墙,从大门走了进去。
寒月站在窗户边上,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认命了。
“所以说,你确实要辞职?”
沈铭坐在屋内,手里端着一杯花茶,茶是寒月刚泡的,热的,带着花朵的清香。
他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等着她回答。
“当然。”
寒月坐在他对面,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坦然。
“首先,我已经年满四十,按照法律规定,我接下来是工不工作是自己的自由。”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数字。
然后她从边上的一个箱子中抽出一本书来,双手递给了沈铭。
书不厚,纸张发黄,封面只有一行小字——“百病治验录”。
沈铭随意的翻开看了看,每一页都是药理药效,病情病因。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一条一条的,必然是有人在上面花了很多时间。
“我想去把这书传播开来,这样子能够更好的降低病人的死亡率。”
沈铭将书轻轻放在了桌上,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用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几下,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墨迹的温度。
他抬起头,看着寒月,目光深邃。
“你知道的,利用官府的能力,你可以更快的达成目标。
并且这本身就是官府按照你的命令收集民间病例以及土方药草汇编而成的,你不辞职,应该更能达成目标。
再不济,去医学院任职,教授学生,将学生外派效率也更高。”
寒月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头,语气平静。
“我已经安排了热江继续执行收集病例与土方草药汇编成册的任务,并且有神明大人您在,肯定不会让这个任务中断,我在不在官府并不重要。
有汇编成册的书籍在,只要描述的足够详细,没有故作高深的道理,学生们哪怕自学也是能学会的。
任教不过是为了监督学生们学习,以及讲解书籍方便学生们学习,我也不是必需品。”
她说完,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看他。
沈铭意味深长的看了寒月一眼,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行,记得带上能证明身份的令牌,同时喊两个军士陪同。”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左额头上。
“还有,左额头上有几根白发,留着吧,再剪就秃了。”
寒月下意识的将手往左额头伸,指尖触到几根硬硬的、粗粗的发丝。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很快回过神来,对着已经打开大门的沈铭弯腰鞠躬。
“恭送神明大人。”
沈铭突然回头。
“没必要这么正式吧?你已经辞职了,不是上下级的关系了。”
但寒月并未起身,她弯着腰,头低着,看不见脸。
沈铭深深的凝视了片刻,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紫越莓藤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凡人与神的距离,比上下级要更为遥远。
“直起腰来,我有话要问你。距离大海还有多远?”
寒月一边说着,一边直起了身子。
“还有大概三个据点的距离,已经能够派遣先锋见到海洋了,且正月时节,月咸的水……”
她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汇报一件日常的工作。
她抬起头,却发现沈铭早已不在门口。
门开着,风吹进来,桌上的书页被翻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直起腰,把门关上,走回桌前,坐下来。
花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
鸟笼里的黄莺叫了一声,又一声,像是在问什么,她没有回答。
岁月不居,韶光易逝。
沈铭走在回府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是另一个他在走路。
“还是小时候的你可爱些。”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他加快了脚步,拐过巷口,消失在了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