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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24章贪

七十三年六月九日,尾闾省,河家坳。 铜舀愁眉苦脸地看着面前的信件,信纸摊在桌上,墨迹已经干了,字迹工整,是始源发来的任务书,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希望能在某一行小字里找到“酌情处理”或“视情况而定”之类的字眼。 但没有,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一年一处新据点,五十人,年底前到位。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自己确实通过个人努力将拾金做出了起色,拾金糖虫,一种只在特定季节、特定时间才能制作的美食,产量低,价格高,普通人吃不起,但富人喜欢。 这就够了,他不需要赚普通人的钱,他们也没钱可赚。 只要富人们喜爱,那么他们的吃穿用住都得花钱,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糖虫只是引子,引来富人,然后卖他们别的东西——好木料、细布、瓷器、蜂蜡、各种故事钱。 拾金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矿区中转站,变成了富人常来常往的消遣地。 但最最最重要的是,开业当天,神明大人亲自来过。 不沈铭在拾金糖虫的摊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尝了一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错”。 就两个字,但这两个字比任何广告都好使,消息传出去之后,拾金糖虫的名声一下子就打出去了,不然宣传也是问题。 没有人敢质疑神明大人的口味,也没有人不想尝尝神明大人说“不错”的东西。 伴随着人口的稳定提升和神明口中的旅游收入越来越高,自己本以为,晋升到青山做一个副统领还是轻而易举的。 青山是富庶之地,副统领的待遇比拾金统领高出一大截,工作也轻松——不用操心人口、不用操心税收、不用操心农耕,他都已经开始规划到了青山之后的生活了。 然后,一纸调令,自己不仅来到了统领城市,还当上了主统领。 但这是个比拾金还要贫穷的地方,河家坳,尾闾省的统领都市,说是统领都市,其实连拾金都不如。 拾金至少有矿区中转的人流,有糖虫的特产,有神明大人来过的名声。 河家坳有什么?走在街上,连个像样的店铺都没有,甚至连砖房都没有几间。 铜舀刚来的时候站在村口,看着那片灰扑扑的屋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但他并不灰心,已经有泽沼的案例珠玉在前,自己就是效仿泽沼的案例,也能闯出一片天! 泽沼当初比河家坳还穷,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雨季的时候水能漫到膝盖。 但人家靠着统领都市的名头,引来了云栖山行,引来了草雨百货,引来了大大小小的商户,几年时间就翻了身。 他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为富人做管理,为富人服务,赚取富人的钱财,这他可太熟了。 在拾金他就是这么干的,吸引走商落户,和商户签订长住返税,推动商业富集,拍卖高地势土地……这些手段他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 几年下来,账面上的数字好看了不少,税收增加了,人口增加了,店铺多了,路也修了几条。 但是,事情明显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 “又要调配五十人吗?我从哪里找五十人啊?” 他抓耳挠腮,头发被他抓得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风吹散的干草。 一年一处新据点,这是神明大人下的死命令,已经推广了二十多年将近三十年的时间,为的就是能在海边建立直接的根据地。 从下游的第一个据点开始,一年一个,一年一个,硬生生地往海边推进。 如今已经到了只差两个据点的距离,这个节骨眼上,任务不能断,据点不能停。 先不论海边适不适合生存,这人自己肯定得要先找齐。 五十个人,不多不少,要能干活,要能吃苦,要能在那片鸟不拉屎的地方扎下根来。 但前面拍卖高地势土地的劣势就显现出来了,适合居住的地方全部被商人所购买,亦或者作为了学校和军士的住所,普通的平民百姓早就已经搬家到其他的据点去了。 到不是他赶走的,是留不住,河家坳的地势低,雨季水大,潮湿闷热,蚊子多得像一团团黑雾。 有钱人可以住在高地势的房子里,地板架空,墙壁刷蜡,门窗紧闭,点着熏香,蚊虫进不去。 穷人住不起那样的房子,只能住在低洼处的旧屋里,每到夏天就被蚊虫咬得睡不着,浑身是包,所以有条件的人家,能搬的都搬了。 搬不走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实在没钱的。 “上次把最后的三十七人给抽了出去,上报说遇到狂风大雨死了十三个,神明大人没有追查,说明神明大人只要能够建立根据地就行……” 他把户籍名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名单上的人名一个个地过,没有一个是他能调动的。 剩下的那点人,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商户家的佣人。 得从其他据点借人啊…… 要么得罪商户,让他们交出部分佣人执行这次任务,要么向其他据点借人,只要钱给的够多,总会有人愿意搬家的。 很明显,他的选择是后者,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有钱人。 现在河家坳的路、水渠、房屋都是有钱人出的钱。 如果他把商人得罪跑了,就算穷人回来了,又有啥用呢?穷人可不用交税,给不到据点发展的钱财。 没有税收,路坏了没人修,渠堵了没人挖,房子塌了没人盖,据点就完了。 只要据点建设发展的好,自己总有一天能回到上游,而不用在这该死的下游经受雨季的烦恼以及虫子的侵扰。 上游有山,有风,干燥,凉快,下游湿气重,雨季的时候衣服晾不干,被子发霉,身上长湿疹,连呼吸都觉得黏糊糊的,他受够了。 这件事不能交给军士去做,军士是神明大人的人,他们会将事情报告给神明大人。 那么,自己借人口的事情就会败露,而河家坳空有人口经济而无人从事生产的事情,也会被神明大人所知晓。 到时候沈铭会怎么看?一个统领,把据点搞成了空壳,表面光鲜,里面没人,然后还要从外面借人来充数。 这不是能力不行的问题,这是欺上瞒下。 那么,找谁呢? 富人的佣人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佣人只要给足了封口费,他们就不会冒着丢掉工作的风险去上告神明。 抽走几名佣人,不会影响河家坳的日常运行,也看不出来什么毛病,更不会在报告上留下痕迹。 至于找谁搬家?只要给钱,一户三千钱,就不信凑不齐五十个人搬家,三千钱,够一个普通家庭好几年的花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七十三年七月二日,尾闾省,花家村。 一辆车轮拖泥带水的牛车,在雨幕中穿行。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落在车棚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车轮陷进泥里,拔出来,又陷进去,逐雨走得很慢,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车内两人面对面的坐着,笑容极盛,他们刚刚跑完一个据点,收获不错,心情很好。 “林大人,你找了几户人家,多少人口啊?” “哎呀,在下无能,不过找了五户十二口人。” 林大人拱了拱手,嘴上说着“无能”,脸上的表情却早已经乐开了花。 “唉,此言差矣。这年头,找那么多户不生孩子和只生一个孩子的,还是有点难的。在下可是找了七户二十八人。” 森大人伸出一个巴掌,又翻了一下,比了个七,然后又比了个二和八。 七户二十八人,平均一户四口人,算是人口比较正常的家庭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多谢森大人提点了。那在下应该是五户二十人。” 林大人掰着手指算了算,五户二十人,平均一户四口,和对方一模一样,就算找问题,也不可能只找自己。 “那就是说,还差一户是吧?” “是呢,走完这一个据点,就能回河家坳享福去了。” 林大人伸了个懒腰,肩膀的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这几天坐牛车坐得腰酸背痛,屁股都颠麻了,真想回去好好歇几天。 “可别乱说,回去之后,我们还得老老实实地做我们的本职工作。这一趟下来,除了一金鸟辛苦钱,可啥都没有。” 森大人把“一金鸟”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怕林大人忘了,一金鸟是一枚大金,面额一百,够买不少东西,但比起他们经手的那些钱,实在不算什么。 不过这是外快,不拿白不拿。 “是极,是极。” 林大人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盛了。 车轮滚滚,污泥沾染了车厢,逐雨慢悠悠地晃着,晃到了村门口。 花家村不大,十几户人家,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穷,贫穷的淤泥味都闯进了他们的车厢。 村口有一棵大树,树下坐着一个老头,在打盹。 他们没有惊动他,直接进了村。 当日的花家村,天鸟邮局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份“月咸收佣人”的大字报。 大字报贴在邮局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白纸黑字,写着“月咸收佣人,报酬十金鸟”。 十金鸟,一千钱,一户人家耕种一年的收入也不过这个数。 几个识字的人围着大字报看了又看,有人小声嘀咕“是不是骗人的”,有人摇头说“十金鸟,哪有这么好的事”。 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有人走了进去,揭了信,不一会儿,就有好几个人跟了进去。 这可让他们两犯了难,但很快,森大人竖起一根手指,对这几个想去的人说道。 “我们只要一户人家,你们谁愿意收最少的钱去,我们就选谁。” 林大人很快附和。 “没错,没错。” 同日,河家坳。 铜舀满意地看着手中的信件,信是那个姓森的佣人寄天鸟邮局送回来的,上面列着招募到的人数和家庭信息。 差的人不多了,任务肯定能完成。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正要起身去倒杯水,窗台上突然落下一只鸟。 羽毛是灰褐色的,翅膀边缘有一圈红,眼睛亮亮的,歪着头看他。 红朊,傻鸟的孩子,和大傻一起负责尾闾省的信件传达。 “我飞去问了,三户正向月咸搬家的人都说报酬是三千钱。” 红朊的声音不大,它在窗台上跳了两下,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然后站定,等着铜舀的回应。 铜舀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穷人到手多少钱并不重要,但是,工作要留痕,不然闹出事来,容易被认为是自己能力不行。 他让红朊去核实,就是为了留个证。 万一以后有人问起,说有人贪污,他就可以拿出红朊作为证据。 “是我说的三千钱,那些搬家的人自己也说的三千钱。至于他们为什么说不是三千钱,我不知道。” 推得干干净净,贪污的肯定是那两个跑腿的,自己可不敢动一分官家的钱。 “知道了,谢谢。” 红朊歪了歪头,看着铜舀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心里想着:父亲从事的工作,真的好无聊,每天就是飞来飞去,送信,传话,核实,再送信。 人类的事情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不是钱就是人,不是人就是地,不是地就是税,无聊透顶。 它抖了抖羽毛,展翅飞走了。 “不客气。” 它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雨幕中。 铜舀站在窗前,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做事一点都不仔细,这么大的概率缺口,我还得帮你们补一下。”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篡改着不同家庭的人口,但总人口依旧保持不变,写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雨还在下,打在屋顶上,沙沙沙的,像是有很多人在上面轻轻地走。 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慢慢地呼了一口气。 “这样子应该不会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