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25章败露
七十三年六月十六日,尾闾省,月咸。
日头挂在正当中,晒得地上的水洼冒热气,月咸这个村子不大,稀稀拉拉二十几间屋子,散落在草原水渠两边。
村口没有牌子,没有哨兵,只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下来,扫着路过的牛车。
“啦啦啦,搬家啦,啦啦啦,搬家啦~”
一辆牛车从土路上颠过来,车轮陷进泥里又拔出来,拔出来又陷进去,车厢里的陶罐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敲铁。
车上一家三口,男人坐在前面赶牛,女人坐在中间扶着行李,一个小女孩蹲在最后面,两只手环抱着堆得比她还高的陶盆和坛子,身子随着牛车的起伏一歪一歪的。
月霞非常努力地用手环抱着牛车上面的所有生活用品,努力地让它们一个都不会跌到车子外面去。
陶盆掉了会碎,坛子掉了会裂,红薯干掉了会脏。
她一样都舍不得,她的胳膊酸了,手指麻了,她咬着嘴唇,坚持着。
爸爸妈妈说了,我们要搬去一个很大的家,一个很好的家,一个雨天不会漏水的家,然后还可以吃到很多很多好吃的。
她不知道那个家在哪里,但她相信爸爸妈妈。
“当然,等我去找一找,小霞先跟妈妈在这里等一下哈。”
河光用粗糙有力的大手狠狠地摁了摁月霞的头。
手大,指头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他脸上笑开了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喝了蜜水。
给有钱人家做下人可是个好活计,他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收上来的红薯留足一年吃的和明年的种,卖不了多少钱。
下雨天屋顶漏雨,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盖两层草席都睡不着。
他不怕苦,他有力气,有的是力气,他只想找个地方,让老婆孩子住得舒坦一点。
哪怕只是在有钱人家的偏房住,也比自己那个泥糊的漏雨小房屋要好的太多了。
偏房也是砖墙,也是瓦顶,也是平地,风不吹,雨不淋,晚上睡觉不用裹紧草席怕受凉。
“嗯嗯,等你!”
月霞使劲点了点头,两只手还抱着陶盆,嘴咧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河光昂首挺胸,信心满满,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月咸。
他有的是力气,有的是能换取报酬的气力,就算是建筑房屋的主梁他都能扛得动,他有信心能够留在有钱人家做下人。
有钱人比穷人要更大方,能赚到的钱也更多,给有钱人干活,工钱是明码标价的,不拖欠,不克扣,有时候逢年过节还给赏钱。
他在老家帮邻居盖房子,邻居给几碗红薯粥就当工钱了,说出去还是人情,他受够了。
“所以,家院在哪里?”
阳光正当午,他在月咸闲逛了一小会儿就转遍了整个村落。
村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他看了每一间屋子,看了每一条巷子,看了每一个有可能住着有钱人的角落。
除了遇到一些抱着鱼篓的村民,一些一样和自己在村落里面转圈的闲人,没有人出来迎接自己。
那些村民看他的眼神带着好奇,像是在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又像是在问“你来干什么”。
还有那些和他一样转圈的闲人,脸上的表情和他差不多——期待、不安、怀疑、又不敢问。
就连一座气派的、能够与周边房屋显得格格不入的家院都没有。
他设想中的有钱人家的宅子,应该是砖墙高立,朱门铜环,屋檐有傻鸟塑像,院子里有假山,但他什么都找到。
他站在村口,回头看着自己那辆破牛车,看着车上还在等他的月霞和妻子,心里突然揪了一下。
他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受到了人的欺骗。天鸟邮局的大字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月咸收佣人,报酬优厚,安排住宿”。
他信了,把家里的地卖了,把能带的东西都装上车,带着老婆孩子一路颠簸了七八天,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兄台兄台,你当初是不是也是在天鸟邮局看到的有人说月咸收佣人,所以才过来的?并且还承诺说给你们全家安排住宿?”
一个正处青年的男子走到了河光边上,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布袍,腰间系着藤绳,脚上穿着一双沾了泥的草鞋,但走路的姿态和说话的语气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
他开口就对着河光询问道,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了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难道说你也是?”
河光有些惊讶,他转过身,打量着那个男子。
他的惊讶之外,又有些害怕,害怕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
如果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代表着自己受到了人的欺骗,让原先所幻想的、不漏雨的住所、美味的食物都将成为泡影。
他看了看村口,月霞还蹲在牛车上,怀里抱着陶盆,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最坏的打算用力地想要甩出脑海。
“嗯,我也是。但是不仅我是。”
那个男子点了点头,语出惊人。
“不仅你是……是什么意思?”河光有些发愣。
“你跟我来。”那个男子招了招手。
“你可以叫我留帮。”
他一边走一边说。河光跟在他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唉,兄台,你是不是也是看到了有人在月咸收佣人的消息,所以才过来的?并且还承诺给你们全家安排住所?”
河光以为只有他一家是这么被骗来的,没想到一路上,留帮每遇到一个面生的人,就走过去问同样的话。
有的人摇头,有的人点头。
点头的越来越多,跟在他们后面的人也越来越多。
在河光惊讶的目光之中,队伍越拉越大,最后,足足有五人之多。
他们有的是从上游来的,有的是从隔壁据点来的,有的是从更远的山里来的。
每个人都是被“月咸收佣人”的消息吸引来的,每个人都是卖了地、辞了工、带着全家老小奔赴这里。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既想相信,又不敢信。
随后,留帮将他们带到了一处泥糊的民房里面。
屋子不大,墙是泥巴夯的,屋顶是草铺的,门槛被踩得光滑。
屋子里面有不少的生活用具以及男女幼儿,都是先到的人。
大人蹲在地上,孩子缩在墙角,行李堆在门口,挤得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算上你们,一共来了十三户人,应该没有错吧?再加上我,一共十四户。”
留帮站在屋子中间,双手叉腰,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有人点头,有人低头,有人东张西望,有人在小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河光听得云里雾里的,只是一味地点着头。他不明白留帮要做什么,但这个人说话有条理,有底气,看起来不像是在骗他们。
“我来做个调查。你们每个人都拿到了多少报酬?出发地是哪里?”
留帮双手一按,将目光扫向众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面面相觑。留帮率先报出了自己得到的报酬。
“我拿到了一千七百钱,十七只金鸟。从泥村出发的。”
有了留帮开头,剩下的人也一个一个报出自己拿到的报酬。
“我拿了三千钱。三十只。河旁。”
一个声音从墙角传出来,众人齐刷刷地看过去。
说话的是一个黑脸汉子,坐在行李上,翘着腿,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千钱,比别人多了将近一倍,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你怎么那么多?我只有一千二百钱。从映星出发的。”
“我一千五百钱。是从丘下出发的。”
“我就不应该讨价格的,我只拿了七百钱。从花家村出发的。”
一个接一个,声音此起彼伏。
有的一千,有的八百,有的一千八,有的两千五。
数额参差不齐,差距很大。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骂娘,有人低着头不说话。
在众人的探讨声中,河光也举起了自己的手。
“一千八百钱。十八只。黄河。”
他还是不明白,统计这些有什么用?统计完就能找到那户人家了吗?
他踮起脚尖,往人群里望了望,没有看到任何像“有钱人”的人。
全都是和他一样的穷苦人,穿着破旧的皮衣,手上有茧,脸上有皱纹。
留帮点了点头,从角落里翻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炭笔。
纸的边角卷起来了,但不影响写字。
他盘腿坐在地上,把纸铺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记下每个人报出的数额和出发地。
他的字迹工整,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写完了,他盯着纸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四个人拿了三千钱,五户人拿了一千五以上,四户人是一千到一千五,还有一户人只拿了七百。
“好了,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也都是一家之主,也都不是傻子,应该能看出来我们是被人骗过来了。”
留帮咳了咳嗓子,对着众人说道,人群中刚有人想发话,就被他眼神一瞪,又咽了回去。
屋子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留帮。
“毫无疑问,每户人拿的钱都不一样,并且拿的钱和距离月咸的远近并没有关系。从近的地方来,拿的不一定多;从远的地方来,拿的不一定少。那么这就说明了一件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等着他们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他身上。
等到下方的人群有些不耐烦了,他才继续说道。
“毫无疑问,有人在我们与官家与神明中间偷窃钱财!我们要把这个偷钱的人抓住!”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炸开一片。
“他怎么敢的呀?”
“怎么会有人做这种蠢事?”
“为什么他这么胆大?”
“他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好处?”
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拍大腿,有人在挥拳头,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去。
有个黑脸汉子把手里的水碗往地上一顿,水洒了一地,嘴里骂了一句难听的话。
河光站在人群里,手心出汗。
他不是生气,是害怕。
他害怕的不是被骗了钱,是害怕月霞知道真相之后的眼神。
在台下一番争吵之后,留帮又咳了几声。
“诸位如果信得过我,我来帮你们追回被贪的钱财。”
人群顿时陷入了安静,有人皱眉,有人眯眼,有人低下头,有人在旁边小声说“他不会是想要我们的钱吧”?
留帮知道他们的顾虑——怕他是另一个骗子,怕他收了钱就跑,怕他比之前那个人更黑。
“放心好了,我不会要你们的钱,更不贪你们的物。我只是想讨个公道。”
留帮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很温和,但眼神很坚定。
他伸出手掌,掌心朝上,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在这个地方,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但他不需要他们相信他,只需要他们不拒绝他。
如果他们愿意把事情交给他办,他就能办成。
如果他们不愿意,他也能办成,只是麻烦一些。
屋子里的沉默持续了几息。
“好,谢谢你。”
“辛苦了,谢谢!”
“那就麻烦你了兄弟。”
人群里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密集,像是河面上的冰裂开了一样。
有人冲他点头,有人朝他拱手,有人弯下腰给他倒了碗水。
留帮一一微笑回应。
帮助他人的感觉真好啊。
他在始源学校读书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智者不独善其身”。
他记了很久,一直记到现在,现在他终于有机会把这句话变成行动了。
至于怎么维权?天鸟邮局可太方便了。
他在始源的时候经常去邮局寄信、看报,知道邮局的规矩,平民百姓也可以直接将信送到官家府邸,不需要经过任何中间人。
信封上写清楚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邮差就一定会送到。
就算是平民百姓,也可以直接把信送到官家府邸。
他摸了摸怀里那一叠钱,又摸了摸怀里那张纸。
纸上是十四户人的名单、出发地和拿到的报酬数额。
他要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份报告,寄给应该收到的人。
那么,先试探一下河家坳的风口吧。
他不确定这件事是河家坳的统领授意的,还是下面的人私自贪污。
如果是前者,那就要直接告到沈老师那里;如果是后者,那就可以先给统领一个机会,让他自己处理,免得把事情闹大。
他在心里盘算着,就算他们蛇鼠一窝,自己也完全不怕,军士和官家可不是一体的,军士是神明大人的人,不受官家管辖。
官家的事情,军士可以管,也可以不管,没有军士协助,官家凭什么能捂住自己这十几二十个男子的嘴?
只要再上报神明一封信,一切就都解决了,沈老师看到信,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卖个人情,回头应该有帮助……”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蹲在屋前小路上,抬头看着天。
他斟酌着用词,信要写得客气,要给足面子,不能让收信人一看到就炸毛。
同时也要暗地提醒他事情败露,让他知道有人盯着,让他赶紧收手、退钱、把人安顿好。
但是也不能太暗,万一那人真的是个蠢货,没看懂就麻烦了。
都骗到自己这个始源学校的毕业生上了,不搞你都算好的,他在心里冷哼了一声,那两个人当初在他面前互相吹捧、互称大人,做作得很。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有证据,只能先跟着来月咸看看。
现在证据有了,人也有了,他可太好办了。
他拿起炭笔,在信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二小相揖,互称大人。大人大人,平等待人。”
他写完了,看了看,觉得不够,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月咸有民十四户,望大人垂怜。”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下“河家坳统领亲启”几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天鸟邮局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肩膀放松,腰杆挺直,像是去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
河光站在屋子门口,看着留帮的背影消失在尽头,回到了村门口,准备带着牛车找户人家暂住。
月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牛车上跑了下来,跑到了他脚边,手里还抱着那个陶盆。
“爸爸,我们的新家在哪里呀?”
河光蹲下来,把月霞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月霞咯咯地笑了一声,手里的陶盆晃了晃,差点掉下来,她赶紧用下巴夹住。
“快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