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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26章尾声

七十三年六月十九日,尾闾省,河家坳。 太阳还没升到头顶,河家坳的官署门口就站满了人。 看热闹的、等着办事的、路过的,都挤在台阶下面,伸长脖子往里看。 官署不大,一间正堂,两间厢房,灰砖青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河家坳统领府”几个字,字迹工整,是始源那边统一刻的。 门口的台阶被踩得光滑,石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昨夜的雨还没干透。 铜舀高坐台上,面前摆着一张案桌,桌面上铺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布上放着一柄木锤。 木锤是用硬木削的,手柄磨得发亮,锤头圆润,敲在案台上声音很脆。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官袍,袍子是细布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 “大胆罪徒,你们两个可敢知罪?” 铜舀用木锤用力地砸了一下面前的案台,砰的一声,声音在屋子里炸开。 台下被捆绑的两人浑身一哆嗦,膝盖发软,差点站不住。 森河和林山,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跪在堂下,低着头,不敢抬头看。 昨天下午还在主人家院子里喝茶,晚上就被军士从被窝里拎了出来,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他们不知道是谁告的密,不知道证据从哪里来,不知道主子为什么不保他们。 而今天,当他们发现周围的人群中并没有他们的主子的时候,他们就明白,自己被放弃了。 人群里都是陌生的面孔,看热闹的、做小买卖的、路过歇脚的,没有一张脸是他们认识的。 主子的马车没有停在官署门口,主子的家丁没有挤在人群里,主子甚至连句话都没有托人带过来。 他们像两块用过的抹布,被随手扔了。 铜舀神色严肃,嘴中怒斥。 他的眉毛拧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紧抿着,下巴微微抬起,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 他的手握着木锤,指节发白,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贪污腐败,将给予百姓的三千钱安家费贪到七百钱,证据确凿,你们两个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案桌上摊着一叠纸,纸上列着十四户人家的名单、出发地、实际到手的钱数、被克扣的数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是留帮后续寄来的信,信里附了详细的调查记录,每一户的证词都写得明明白白。 铜舀收到信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没想到这件事会捅到始源学校毕业生的手里,更没想到那个人会把调查做得这么细,他当即下令抓人。 林山顿时就急了眼,有辩解的机会,谁又可能放过呢? 他跪在地上,身体前倾,膝盖在地上蹭了两步,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急切又惶恐,额头的青筋鼓起来,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大人冤枉啊,冤枉啊!都是那些村民联合起来陷害我们二人的,我们两个可是一钱都不敢贪啊,一钱都不敢动啊!”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森河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微微发抖。 铜舀又是用力地一砸锤,木锤落在案台上,砰的一声,震得桌上的纸页跳了一下。 虽然原因不知道,但是神明大人经常这么做,便传了下来。 “大胆狂徒,还敢狡辩!来人,将搜出来的赃款带上来!” 两名军士从侧门走进来,一人拎着一块布包。 布是粗麻的,沾着泥,脏兮兮的,上面还有没拍干净的土。 军士把布包放在案台上,解开结,哗啦一声,金鸟从布里涌出来,堆在桌上,金光闪闪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数都数不清的金鸟,有的新有的旧,新的是始源钱庄新铸的,表面锃亮;旧的是流通了多年的,边角磨得发圆。 上面还沾着泥,叠在一起,黏住了,要掰开。 “罪证在此,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铜舀用手指点了点那堆金鸟,目光如刀。 两个军士站在左右,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在低声议论——“这么多钱”“这得贪了多少”“黑了良心”。 林山脸色煞白,这才过去一天,怎么就给找出来的?这不合理啊!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森河,嘴巴张开,想说什么。 “这都是主……” 森河突然暴起,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用头锤对着正准备说话的林山脸上狠狠地来了一下。 额头撞在鼻梁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山闷哼一声,身体往后仰,鼻血从两个鼻孔里喷出来,溅在衣襟上,溅在地上。 他双手被绑着,没办法捂鼻子,只能歪着头,让血滴在地上。 堂上堂下一片哗然,有人惊叫,有人往后缩,有人往前挤想看个清楚。 军士上前一步,按住森河的肩膀,把他按回地上。 森河没有挣扎,他低着头,额头红了一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 “大人,我们愿意认罪,只求从轻发落。” 铜舀冷哼一声,他把木锤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森河和林山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我只按神明大人颁布的法律办事,该是什么罪责就是什么罪责。” 接下的事情,就走流程了。 查法典,铜舀翻开厚厚一本律书,找到贪污受贿的条款,一条一条地念。 寻案例,他让人从档案柜里翻出以前类似的案子,对照着参考。 判罪责,贪污数额巨大,情节恶劣,主犯森河判矿役十五年,从犯林山判矿役十年。 押运矿区自不必多说,明天一早就有军士押送他们上路,而那些钱财则是遣了军士去月咸送去。 铜舀在判决书上签了字,盖上印,让人誊抄一份,留档备查。 边上一株种植不过五年、与据点一般年龄的小树树杈上,傻鸟侧着身子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出好戏。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红朊站在他旁边,翅膀收拢,也侧着身子在看,但看了一会儿就无聊了,开始叽叽喳喳地吐槽。 “人类真的好无聊。明明可以让我早些提醒的,结果却是让我跟着他们,看他们到底给钱埋在哪里。好在这里自导自演,他们是和自己的同类有仇吗?” 红朊不理解,人类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她抖了抖羽毛,打了个哈欠。 傻鸟摇了摇头,大女儿还是太小了,和人类接触的时间还是太短,根本不理解人类是怎么样的一种生物。 “和仇没有关系。对人来说,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字,利。” “这有什么利益嘛,不就纯是想要坑害同类。” 红朊歪着头,不明白。 “所以说你年轻啊。对人类来说,利益可不光是吃和钱。他们想要的太多了……之前的攀爬架和独轮车好玩不?” “好玩,不过有些腻了。” 红朊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翅膀扑棱了两下,爪子在树枝上抓了抓。 “我回头催催,看看能不能多点产能。你好好工作,不然小心买不起。” 傻鸟说完,展翅飞起。 红朊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两只鸟一前一后,在阳光里划过两道弧线,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消失在了天边。 树梢上的叶子被翅膀带起的风吹得晃了几下,然后慢慢停了下来。 官署里的人没有注意到它们,看热闹的人也没有。 只有铜舀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又低下头,继续签字。 七十三年七月三日,尾闾省,月咸。 雨下了三天了,雨点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汇成浑黄的水流,从高处往低处淌。 屋檐上的水连成一条线,哗哗地往下冲,在地上冲出一条小水沟。 三间泥屋挤满了人,都是那十四户人口,一共七八十口人。 屋子本就不大,挤进这么多人,显得异常拥挤。 男的躺在外围,靠着墙,靠着门,靠着窗,腿伸不直,腰弯着。 女的靠内,坐在草席上,抱着孩子,小声地说着话。 小孩子在最内侧,缩在被褥里,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火堆的余光暗淡,炭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红彤彤的炭核,散着微弱的温热,但比没有要好太多了。 “妈妈,不会漏雨的大房子找到了吗?” 月霞的脸被火炭微微照亮,橘红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眼睛亮亮的。 她侧过头向身后的月水询问道,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月水听得出来,那声音里带着期待,也带着一点点的疲惫。 月水没有回答,而是回头看向最外围的河光。 河光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腿伸在门槛外面,雨水溅上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还没有。再等等,等等就能找到了。” 月水转过头,看着月霞,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月霞点了点头,双手抱膝,将头托在双膝上,享受着那残存的余温。 火堆的光映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像是在做梦。 留帮站在门口,侧着身子,望着门外的瓢泼大雨。 雨幕像一面墙,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风声呼啸的卷过,杂草随风倒伏,他摇了摇头,就这雨势,连天鸟邮局都不会发信。 军士更没有道理冒着这么大的雨送来消息和钱财了,他们不欠谁的,没有义务拿命去换别人的心安。 还得等啊…… 但远处,却突兀地响起了脚步声。 人的脚掌踩在水坑里面,溅起水花的声音,混杂在雨幕之中几乎无法辨认。 留帮转向声音的方向,一道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近,顶着蓑帽,蓑衣被雨打得贴在身上,露出宽厚的肩膀和粗壮的胳膊。 他的手中似乎吃力地拎着什么,步子大,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跟雨较劲。 身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高大,直到雨幕再也无法将他的身影掩盖。 山河走到门口,把左手的皮袋放在门槛上,右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蓑帽压得很低,帽檐上滴着水,像一条细细的瀑布。他 的脸被雨打得发白,嘴唇有点发紫,他看了看留帮,又看了看屋里的几十双眼睛,开口问道。 “这里是搬迁一十四户的所在地吗?”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留帮吞咽着唾沫,点了点头。 这个人足足比自己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胳膊粗得像小树干。 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他左手拎着的是所有赃款,一百二十一块金鸟。 一百二十一块金鸟,,就被他单手拎着走过来了? 那个皮袋鼓鼓囊囊的,绳子勒在袋口,袋子的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像是随时会裂开。 留帮的目光在皮袋和山河的手臂之间来回了几次,心里对军士这个职业有了新的认识。 军士貌似比自己想的要更为强大一些,并且比自己想的要更为忠诚,这么大的雨,他居然真的不躲,就直勾勾地走过来了? 就算路上骑了逐雨,这么大的雨,逐雨也不一定受得了,平心而论,自己绝对做不到,就算坐牛车,这么大的雨,车子里面也绝对会泡满水,和没有的区别不大。 “等雨停了,集合一下。我带了赃款和信件。” 山河声音低沉,走进了屋内。 他摘下蓑帽,挂在门边的钉子上,抖了抖身上的水,然后转过身,看着屋内二十多双眼睛,陷入了沉思。 男人,女人,孩子,挤在一起,缩在角落里。火堆的余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期待和不安。 山河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留帮突然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么大的雨,信件能扛得住吗?” 山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回答。 “放心,都在我的脑子里面。倒是你们,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屋顶。 屋顶的草被雨水浸透了,压得很低,有几处塌下来了,用木棍撑着。 墙角的泥皮被水泡得鼓起来,有的地方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虽然漏水,但看起来还算结实,倒塌应该不至于。 但是炭火太少了,几个炭核散在火堆里,半死不活地亮着。 “你们就没有提前准备些炭火吗?你们也是尾闾省的,不应该不知道啊?” 山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不解。 尾闾省的雨季有多长、雨有多大,本地人应该比他更清楚。 提前备好炭火、干柴、粮食,这是过雨季的基本常识。 留帮只是苦笑。 “有,当然有。但是没人卖。官家都没货,更不要提这里从建立到现在,一位走商都没有来过。” 他的苦笑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自嘲。 十四户人家从不同的地方搬来,有的带了炭,有的没带。带的炭用完了,想在当地买,买不到。 月咸这个村子,官府的仓库里没有存货,走商从没来过,连一个卖炭的小贩都找不到。 他们只能省着用,白天不烧,晚上烧一会儿,烤烤火,暖暖手,然后就灭了。 炭核还留着,第二天晚上再引着,还能再烧一会儿。 省了又省,还是快用完了。 山河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到门边,把蓑帽重新扣在头上,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雨幕立刻吞没了他的身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了白茫茫的水汽里。 留帮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风吹过来,雨丝飘进屋里,打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把门关上,走回火堆边,坐了下来。 火堆里的炭核又暗了一些。 “叔叔,新家还要找多久?”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