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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27章抉择

七十三年七月三日,尾闾省,月咸。 水从屋顶的草缝里渗进来,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有的地方漏得厉害,接了陶盆,水满了倒掉又接。 火堆在屋子中间烧着,炭火不旺,但还有热气,靠着它烘干被雨水打湿的衣服。 山河又回来了,他推开木门,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在门槛上汇成一条细流。 他的脚趾泡得发白,怀里抱着一捆湿木头,长短不一,最长的不过一臂,断口处有撬断的痕迹。 他走到火堆边,把木头靠在墙根,让它们立着,然后转身把门关上,又出去了。 他没有找到炭,月咸这个村子,确实没有人卖炭。 他在村子外面转了一圈,路边有一个破掉的逐雨围栏,木桩歪了,横木断了几根,散在泥水里。 他去问了房主,房主说那些木头没用处了,你要就拿去。 山河掏了钱,捡了所有能烧的,一次次的搬运回泥屋。 木头浸了水,沉甸甸的。架在火炭边上烘着,过几天干了就能烧。 屋里的人没动,有的靠着墙,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在火堆边搓手。 火堆里的炭核覆了一层白灰,偶尔闪一下红光,又暗下去。 山河拍了拍手上的泥,站在屋子中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那两人原先是要在河家坳里面寻觅愿意搬迁的家庭。他们怕贪污的事件败露,就远走了其他据点,找愿意搬家的家庭,还编谎话骗你们提前来到这里。” 他顿了一下,把皮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 “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是参加明年的搬迁,建立新据点的任务,三千钱依旧会给你们。第二是放弃参加,只给两百钱作为误工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火堆里有一块炭核裂开了,啪的一声,火星飞起来,又灭了。 有人低头看着地面,有人抬起头看山河,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 三千钱,够一家三口三年的吃穿用度,还能攒下一些。 让他们就这么放弃,不甘心。 “去建立新据点,还是官家给我们建造房子的材料,给我们开垦田地的逐雨,给我们种子资源,给我们应急的粮食吗?” 人群中有人发问,他动心了,但心里不踏实。 如果官家不保这些,那三千钱就是他们安家的本钱——盖房子、买种子、买粮食、买农具,三千钱根本不够。 山河看向那个人,点了点头。 “当然。这是神明规定的事情,神明大人的旨意,不可能违背。” “我愿意!” “加我一个。” “我也愿意!” 声音从不同的角落响起来,有急有缓。不一会儿,这间屋子里的人全都举起了手。 山河蹲下来,从皮袋里掏出一块木牌和一支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然后站起来,转身推开门,雨水扑面而来,他眯着眼,踩着水坑,往下一间泥屋走去。 第二间泥屋比第一间挤,山河站在门口,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雨水从蓑帽的边沿往下滴,滴在门框上,滴在门槛上,滴在他脚面上。 他说完了,等着他们问。 “新据点的统领是谁?有没有军士跟着护送?”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火堆边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一般是挑一个始源学校的毕业生。具体是谁要看神明大人的旨意。军士的护送是当然的,会保证你们在路上不受野兽侵害,狂暴的逐雨群除外。” 提问的人点了点头,狂暴的逐雨群,确实没办法。 之前有个据点,一群人围猎逐雨群,没注意它们奔跑的方向,逐雨群冲进了村里。 土坯房扛不住,墙倒了,屋顶塌了,人光着脚从被窝里跑出来,踩在碎瓦片上,血糊了一地。 野外遇到逐雨群,经验再深的猎人也不敢随便去猎。 万一冲进据点,担不起责任。 必须多人一起围猎,控制它们奔跑的方向,绝对不能跑向村落。 至于剑齿虎,无非是外快,不知道从哪里传出虎骨泡酒,喝了身体好,剑齿虎又遭了一次灾。 但真正让它们变成外快的是傻鸟的一胎和二胎,人的肉眼看不清剑齿虎藏在什么地方,傻鸟他们能看见。 一有预警,无论是纵火还是用矛,都能有效杀伤。 人群里又密密麻麻地举起了手,换个地方住,能有多大差别? 无非是种地,种红薯,种贱米,等秋天收获,卖钱。 三千钱是实打实的,种三年地才能赚下来,还不是攒下来的。 再说了,这原本是要给统领都市的机会,落到他们手上,不能放过。 山河在木牌上又写了几笔,转身走向最后一间泥屋。 留帮坐在门边,靠着墙,腿伸着,鞋面上全是泥。 火堆里的炭核已经不多了,只剩下几块还亮着,照亮他半张脸。 山河走进来,站在他面前,把话又说了一遍。 留帮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河光看着他,月水看着他,角落里几个男人也看着他。 留帮把目光从每张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 干嘛啊?怎么都看着我啊?不能自己问问题吗?我可不想得罪统领都市的市长啊!到时候又得搬家!那就只能往始源搬了,又要被嘲笑。 他叹了一口气。搬家,还是视而不见?他问了自己几遍,没有答案。 “新据点的地,真的能种吗?” 他开口了,人群炸开了锅。 “还有不能种的地?” “恶土都只是种起来难,不是不能种!” “他这是在说什么?” 山河等他们吵完了,才开口。 “官家会保证你们的收入和日常所需。比种地赚得多,一天十钱,不是梦。” 人群又安静了,一天十钱,一钱一斤红薯,一天赚十斤,两口子就是二十斤,家里孩子大了就是三四五六七十斤。 一个人能种多少地,各有各的答案,但算下来,肯定不如打工赚得多。 “真的那么赚钱吗?” “当然。” 山河点了点头,这些是铜舀交代的,他只用记住,复述,不用解释。 人群又齐刷刷举起了手,除了留帮。 河光用胳膊肘戳了戳他。 “留大哥,你不去吗?三千钱诶。不去的话只能拿两百钱,差了两千八百钱。一千平地也就收六七百斤能看的,这可是四千平地一年的产出。” 留帮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就行。” 话已至此,能帮的已经帮了。 连庄稼都种不了的地方,真的能过上好日子吗? 如果能,那些富商为什么不自己派下人去?难道他们傻吗? 留帮摇了摇头,新据点有问题,不能去。 河光点了点头,留大哥说过他是始源学校的毕业生,确实没必要在意这两千八百钱。 像这种贵人,钱都是送到他手边,让他随便花的。 数日之后,雨停了。 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雨了。 人群在村口集合,准备返回各自的出发地。留帮走在队伍后面,到了岔路口,他停下脚步,转身。 “日后再见!” 他摇了摇手,没回头,人群也向他挥手,月霞憋红了脸,用最大的声音喊。 “留帮哥哥,日后再见!” 留帮笑着回头挥了挥手,转过身去,笑容收了起来,脸色阴沉。 自己绝不能阻止神明的计划,向海边进发,一定有神明大人的深意,绝不能。 七十三年九月二十五日,陵脉省,坨山。 留帮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纸,纸上写着一道一元二次方程。 他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拿着炭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又划掉。 金禾坐在对面,两只手托着腮,眼睛盯着纸,像盯着一块石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元二次方程很简单的啊,怎么讲了三天还讲不会呢?” 留帮把炭笔往桌上一搁,椅子往后一靠,仰头看天花板。 金禾依旧不说话,她不敢说话,每次说话都会被骂,说她没有用心学。 她用心了,就是听不懂。 留帮坐直了,指着纸上的题目。 “你看,这个方程,ax²+bx+c=0,你先把a、b、c找出来。” 金禾低头看,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点了点纸。 “这个……是a?” “对。” “这个是b?” “嗯。” “那c呢?” 留帮忍住没叹气,这人基础怎么能这么差,作为富家子女,不应该啊?26个字母都不会。 门口响起脚步声,送信的人进了院子,喊着留帮的名字。 留帮站起来,走到门口,送信人递给他一封信,信封上用蜡封着,印着一个“沈”字。 留帮接过来,手指捏了一下信封,厚,里面不止一张纸。 送信人走了,留帮关上门,回到桌前,拆开信封。 里面掉出两张纸,一张是信,另一张是任命书。 信上写着:始源学校第三十九届毕业生,学号391603,现聘请你为新据点统帅,请于收到信后一周内给予回复。 后面是介绍新据点的情况——位置、人口预期、任务目标、任期。 留帮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拿起任命书,又看了一遍。 金禾歪着头看他。 “怎么了?谁写的信?” 留帮没理她,他盯着那两个字——“统帅”。 新据点的统帅,这意味着他要离开坨山,离开这份清闲的家教工作,去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官。 新据点,意味着一切从零开始,没有路,没有房子,没有水渠,什么都没有。 他要在那里建起一个村子,管十几户人家,后面还会更多,种地、修路、盖房、应对雨季、向始源汇报。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金禾又问了。 “你是不是要去别的地方了?” 留帮把信纸和任命书折好,塞回信封里。 “别吵,你先自己看题。” 金禾撇了撇嘴,低头看那道一元二次方程。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是看不懂。 留帮没再说话,他想着信里的内容,沈老师说,新据点是在月咸下游的某处,离海边已经很近了。 这是去海边的最后一步,必须有人去,必须把据点建起来,必须在那里扎下根。 神明大人选中了他,为什么选他?他不知道,他成绩不算最好,能力不算最强,家世不算最显赫。 他想不明白。 金禾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 “我算出来了,x等于……等于……等于这两个数。” 她把纸转过来给留帮看。 留帮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但心思显然已经不在这个上面。 金禾两只手在桌上拍了一下,跳了起来。 “我终于算对了!” 留帮没接话,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同意赴任。 写完了,看着那几个字,又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塞进信封。 金禾好奇的侧过头,对着他问道。 “你真的要走啊?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 “比始源还远?” “比始源远得多。” “那你还回来吗?” 留帮没回答,他把信封揣进怀里,站起来,从架子上抽了两本书,看了看,又放回去一本,拿了一本。 他把包袱收拾好,把炭笔和纸塞进去,又塞了几件换洗的衣服。 金禾站在旁边看他收拾,没说话。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自己桌前,把纸和笔收好,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走了,谁教我数学?” “找个新老师吧。坨山不缺读书人。” 金禾点了点头,走出门,又回头。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金禾没再问,走出院子,她的脚步声在石子路上响了几下。 留帮坐在空荡荡的屋里,把任命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纸上写着任期——三年,三年之后,如果据点发展良好,可以申请调回,也可以续任。 他把任命书折好,塞回信封,把信封放进包袱最里层。 然后他站起来,伸展了下身子,又躺回到床上。 又要告别了,这次,应该不会有人哭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