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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29章江边井、风暴与取盐

七十四年一月十二日,尾闾省,咸江。 江水是咸的,这个新据点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大家商量了一下,就叫咸江,简单,好记,不用费脑子想。 留帮觉得行,就定了。 他坐在一块木板上,手里拿着炭笔,面前摊着另一块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在琢磨怎么改进沈铭给的晒盐方法,沈铭的书他读了好几遍,方法写得很细,但有些步骤太费工,短时间之内根本不可能拿出成品,他得自己找办法。 “留大人,能否托人多运一些水过来啊?这已经一两个月没下过雨了,土地都干巴的不成样子了。做不了泥砖,砌不了墙,建不了房子。” 一个身材精壮的老农走过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站住了。 他叫石老根,种了一辈子地,对土最有发言权。 咸水不是不能做砖,与咸江相隔了大约四千多步,也不是最大的阻碍,官家的逐雨免费提供很长一段时间。 但那样子做出来的砖,夏天一晒就开裂,住不长久。 如果可以的话,肯定还是一步到位来得好。 留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好说。招呼几个劲大的翻地好手跟我来。” 他笑了笑,这事他也没干过,但脑子里有一套从书上看来的法子。 水渠引水不适用这里,大江都是咸水,引来了也不能喝,那只能往地下找。 向大地深处索取,引底下之水,名之为井。 他在沈铭的书里读到过,井深八到十米,挖掘难度大,大多数情况下不如挖水渠方便,但现在没得选。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沿着这里向下挖。” 他选了一块地势低洼、地面有点潮湿的地方。 水往低处流,挖深了应该能出水,他不懂选井的妙招,就想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挖好了,就叫祈安吧。祈祷安全宁静。” 他让人开始挖,铁锹、锄头、镐头,凡是能挖土的都拿来了。 第一锹下去,土是干的,硬邦邦的,挖不动。浇了点水,等了一会儿,再挖。 五个人轮流,一人挖一会儿,换人,挖到一人深的时候,土开始变湿。 挖到两人深的时候,底下渗出水来,细细的,沿着坑壁往下流。 挖到三人深的时候,水积了半尺深,看不清坑底。 留帮趴在坑边往下看,用手捧了一点水,等它沉淀澄清,尝了尝,淡的。 “继续挖。挖到有水涌出来为止。” 他不懂井要挖多深,但知道水要够多,够用,不能挖了半天水不够。 与此同时,边上的土壤隐隐约约有向下掉的意思,留帮看着,突然用手一拍脑袋。 自己当初是有提到过类似的预案的,那么材料的话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他转身从牛车上取出一袋子灰褐色的干果,扔进了火堆里。 干果是菏泽山上采的乌烟果,晒干了,扔进火里会冒浓烟。 漆黑色的烟雾立刻扶摇而上,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很显眼,这是给傻鸟他们的信号。 红朊远远就看到了这道黑烟,加急请求。 它寻了个最近的邮局把爪中的东西放下,朝着黑烟飞去。 留帮要送的信很简单,打井需要材料——石头、石灰、木头,用来砌井壁,不然一下雨一涨水,泥土塌进去,井就废了。 这些东西他早就报备过,现在可以运过来了。 安排完挖井,委托完红朊送信,他重新坐回木板前,拿着炭笔继续写写画画。 他远远瞟见了,一堆草木灰,因为潮湿结成了块,散不开,他走过去捏了捏,闻到了一丝咸腥的味道,用舌尖蘸了点尝了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直起身子准备去修改方案。 然后他看到了几间正在搭的房屋,比周围的高出一大截。 其他事可以先放一放,在这里,房屋搭高了,可是要命的事。 “说过了,这里的房屋只允许比人高一个头!是不知道一个头多高吗?你这得高半个身子了!拆了拆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指着那几根支起来的长木桩。 建屋的人不情愿,嘴里嘟囔,但还是拆了。 留帮没走,看着他们拆完,确认高度差不多,才转身回去。 井挖了五天,从一人深挖到两人深,从两人深挖到五人深。 越往下越难挖,坑底的空气稀薄,人待久了喘不过气。 他们想了个办法,用绳子绑住桶,把挖出来的土吊上去,人不用爬进爬出。 挖到第七天,出水了,涌出来的淡水,咕嘟咕嘟的,把坑底淹了。 留帮让人用石头砌井壁,一块一块地垒,石灰抹缝,防止塌方。 又用木头做了井圈,架在井口,绑上绳子,系着水桶。 第一桶水提上来的时候,人群围过来看。水是清的,凉的,带着一点点土腥味。 留帮喝了一口,递给旁边的人,一个传一个,没有人说话,但脸上都有笑意。 井挖好了,叫祈安。 留帮在井边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字和日期。 他不知道这口井能用多久,但至少现在,他们不用喝咸水了。 石老根带了人,去修木头、搬石头、挑石灰,把井壁砌得整整齐齐。 井圈的木头是从上游运来的,粗,结实,架在井口上,稳当。 水桶是竹篾编的,外面涂了层蜡,不漏水。 绳子是藤皮的,搓得很粗,系在井圈上,垂下去,够得到水面。 有了水,泥砖能做了。 挖坑,取土,掺草茎,加水,踩泥,装模,压实,脱模,晾晒。 一排排的泥砖摆在空地上,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太阳晒了几天,砖硬了,能用了,房子开始盖。 墙砌起来,上梁,铺草,安门不留窗。 低矮,只比人高一个头,进去有点闷的慌,但这是留大哥的要求,大家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当初的威信让大家愿意照着他说的去做。 日子一天一天过,井水够用,砖够用,房子一栋一栋地盖起来。 留帮每天在工地上转,有时候帮忙搬木头,有时候蹲在地上画图纸。 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说在点子上。 谁家的墙砌歪了,他看一眼就知道;谁家的梁不够粗,他用手一掂就知道,没人敢糊弄他。 七十四年四月十三日。 天暗了。 云压得很低,灰黑色的,一团一团地堆在一起,像是随时会砸下来。 风先到了,吹得树枝弯下去,吹得地上的碎石乱滚。 然后雨到了,非落非砸而是抽,随着风的方向抽打在泥土,井沿,墙壁,屋顶还有人身上。 最后是雷霆,撕裂了天空,似是在黑暗中传出了光明,实是在光明中传来了毁灭。 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笼罩了整个咸江。天色昏黑,电闪雷鸣,狂风骤雨。 孩童啼哭,妇女垂泪,壮年垂眸。 祈安井里的水早已溢出,水位涨到了井口,往外漫,流进了低洼处的泥坑里。 而那些昔日曾经围坐在他身旁的人群,此刻只需要弯腰,便可从家中拾起一鞠清水,但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声。 逐雨早就已经送走了,建房子的材料运完了,逐雨留在这里没用,还要吃草料,留帮让人把它们送回了上游。 独留这些只比一人高半个头的低矮泥屋,趴在滩涂上,像一群蹲着的野兽。 屋顶的草被雨打得塌下去,又鼓起来,又塌下去。 好在,火光还在,神明的目光就还在。 石炕上,火盆中,木炭顽强地亮着,橘红色的光映着每一张受难的脸。 留帮独自坐在自己的屋内,屋顶很低,他头都不敢彻底伸直,因为会撞到天花板。 火盆被他护在怀里,用手挡着,不让风把火吹灭。 外面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响,像是有人在哭。 “这里特么的就不是给人住的地方。等这次风暴过去,我要上报!夏雨和秋雨来临之前,必须要全部搬家!” 他看了一眼粮缸里的红薯粉,结块了,有的发了霉,绿毛白毛长在一起。 他把发霉的捡出来,扔在水里泡着,然后捞起浸湿的,用手捏了捏,一拍,扔进了火盆里。火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在这连绵的风暴中,没有人能做任何事。只能等。 风暴持续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风小了,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薄了。 留帮推开门,看见外面的世界变了样。 地上全是水,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地。井边的木牌倒了,斜插在泥水里,祈字还能看见,安已经埋在了泥里面,井则是单飞到了另一旁。 有几间屋子塌了,草屋顶被掀飞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墙。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泥水里找东西。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哭喊的人,看着那些塌了的屋子,看着那口还立着的井。 然后他走过去,扶起木牌,重新插好。 又去帮人搬木头,捞被水冲走的工具,清点人数。 风暴,还没有结束,这只是开始。 七十四年五月八日。 太阳照在湿漉漉的地上,到处是积水,到处是泥浆,但是,雨季结束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无处不在,活下来的众人欢呼雀跃,载歌载舞。 低矮的房屋确实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阻止暴雨的侵入,雨水打在墙面上,往下淌,不会灌进去。 屋顶的草烂了不少,但房梁没断,墙没塌。 当他们清点人数时,才发现少了两间屋子,一间姓石,一间姓河,连着屋子和房子,一同消失在了这场风暴之中。 风暴,不会怜悯任何人。自然,不会屈服任何人。 留帮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两间空出来的位置,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叫了几个人,让他们把东西收了,衣服埋了。 日子还得过。 他写了一封信,申请雨季整体避难——下次风暴来之前,所有人搬到高地上去。 信写好了,让人送去邮局。 然后他领着众人,带着牛车,沿着河流,向着海边尽可能地向远处走。 越靠近海边,水的咸度越高,能够提炼出来的盐也就越多,制作盐水花费的时间也越少。 走了一阵,他看见了一棵树,灰褐色的,有许多枝干,像是很多棵树长在了一起,但根是连着根的。 枝干扎进泥土里,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种树,按照书中的描述,他叫停了所有人,往回走了五百步。 这样子,哪怕是月圆之夜,潮水也不会蔓延到这里,雨季除外。 “挖坑。” 清除杂草,敲碎土块,平整成一块平地。旁边挖两个坑,一个浅,一个深。 浅的叫洗盐池,长两米,宽一米,深半米。深的叫出卤池,深一米。 池底铺短木,再铺细竹、柴草和草灰,铺了好几层,最上面是草木灰。 “撒灰。” 草木灰均匀撒在地上,厚度约一寸,用木板压平压实。 “起盐。” 下午,地面上的草木灰干了,表面结了一层白霜。 他们把灰扫起来,堆成高约二尺的长堆。堆好了,倒进洗盐池,用脚踩实。 然后往池里浇江水,水渗下去,盐分溶解,通过底部的过滤层,顺着竹管流进旁边的出卤池。 流出来的水是浓盐水,比江水咸得多。 “起盐回灶。” 牛车的车轮在土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车辙子印。 人群推着车,拉着盐卤,往回走。 每个人的脸上表情不一样,有的还在笑,有的闷着头不说话,有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远处的海。 他们各怀心事,各有所思。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心中都想着,这么大的风暴都挺过来了,怎么着也要把这一季度的钱赚完再跑。 回到咸江,火烧起来。 盐卤倒进锅里,锅架在灶上,灶膛里的木柴烧得噼啪响。 水烧开了,热气往上冒,锅里的水越来越少,锅底开始出现白色的结晶。 越积越多,越积越厚。 第一份海盐从咸江的炉缸中析出,被装进陶罐里,封好口,运上了通往始源的道路。 留帮站在灶台边,看着那罐盐被搬上车。他没说话。 此非人力所能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