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40章富家子女
七十五年六月十六日,青山省,青山。
云游从山道上走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雇佣的那群走山客的豪迈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光线从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斜插在地上,像有人在地上画了金色的线。
他走了整整一天,腿有些酸,靴子上的泥是早上踩的,那时候露水还没干,山路湿滑,一脚踩下去,泥就糊了上来。
他本想在溪边洗一洗,但看着那清冽的溪水,又舍不得弄脏,就作罢了。
一路走下来,泥巴从湿变干,从软变硬,在鞋面上结成一块一块的壳,走起路来有些硌脚,他也不在意。
云袍的下摆被荆棘挂了好几道口子,有一处抽了丝,细细的线头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袖子也湿了一截,是经过一片蕨丛时沾的露水,还没干透。
衣服上粘着草屑、枯叶、松针,还有几粒不知名的野果的籽。
他拍了拍,没拍干净,也就算了,回到家中,自然有人会去清理。
他的头发倒是梳得整齐,用一根竹簪束在脑后,没有乱。
在山里走了一天,头发还能保持这样,足见他走路的姿态和对细节的在意。
这副样子,走在青山城的街道上,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街上的行人大多穿着干净整洁的布袍或皮衣,脚上踩着布鞋或草鞋,没有人像他这样满身泥草地从城门走进来。
但他走得坦然,目光平视前方,既不躲闪也不张扬,仿佛自己穿的不是沾满泥巴的云袍,而是出席宴会的盛装。
路过他身边的人见了他这副模样,有人多看了一眼,有人笑了笑,有人认出他来,主动打了招呼。
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云公子,又在按名字办事啦?”
云游摆了摆手,笑着回答:“这个和名字没什么关系,不过是我个人的一些兴趣爱好罢了。山野水色,比起人间烟火要更有一番趣味。”
他的声音不大,笑容里没有高高在上的疏离,也没有刻意平易近人的做作。
中年人笑着摇了摇头,扛起锄头,继续往城外的田地方向走。
云家的公子有那个财力支撑,雇佣得起一整支队伍陪着他进山游水;自己和他生来就不一样,自己如果不肯种地,那么全家老小明年就没有饭吃。
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但也不是没有安慰,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云游的背影。
神明常说,人人平等。但实际上,人与人只是在神明面前平等。
但也无妨,至少有神明大人在上,没有人敢说自己比其他人要更为高贵。
平民见了富商,不用跪;富商见了官家,不用拜。
大家都是人,在神明面前都一样,没有比他人要更为特殊的权利,他心里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些。
云游沿着石板路往自己家的宅院走,路不宽,两边的房屋挨得很近,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只留下一线天。
傍晚的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他走了十几年这条路,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路边的石墙上爬满了春风藤,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
一扇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孩子的笑声。
他经过的时候,门里探出一个小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到了云家所在的街巷,巷口的槐树比去年又粗了一圈,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老人,在乘凉下棋。云游经过的时候,一位白发老叟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眼。
“云公子,你二伯今天下午问了你三次了。”
云游脚步一顿,笑着拱了拱手:“多谢张伯提醒,我这就进去。”
老叟摆了摆手,又低下头继续看棋盘。
云游加快了步子,但还是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知道二伯问他是要问山里的情况,不是催他回来。
二伯这个人,嘴上严厉,心里是关切的。
他走的时候说了要出去两三天,二伯说“去吧”,然后补了一句“别死在山里”,这就是二伯的表达方式。
云家宅院的门是黑漆的,铜环擦得锃亮。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云府”两个字,字迹遒劲,是云禾当年请寒月题的。
云游走到门口,习惯性地迈步往里走,却被人拦住了。
“云公子,奉家主的命令,你以后每次回家都得换鞋。”
门卫桃河站在门槛里面,身板挺直,一只手掌伸出来,挡在云游面前。
“穿着这般脏乱的鞋子跑来跑去,被外人看到了,未免有丢云家的颜面。这是家主的原话。”
桃河把“家主的原话”四个字咬得很重,他不是在为难云游,是在履行职责。
家主说了,他就照做,至于云游愿不愿意,那是云游的事。
云游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又看了看桃河。
桃河的身高比他还高出半个头,胳膊比他大腿粗,站在门口像一堵墙,脸上没什么表情,云游笑了笑,既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试图辩解的意思。
“那桃大哥能不能帮我进去拿双鞋呀?我鞋子都放在家里面,这次外出没有带另一双鞋。从这里走去鞋铺赊一双鞋,又要费好一番时间。”
桃河摇了摇头,他不是不想帮,是不能。
他被雇佣过来的工作任务就是守在这里,防止外人进去。
如果在自己擅离职守的时候,云大公子带着那些狐朋狗友来到家中,挨罚的,毫无疑问还是自己。
上一次云游说帮他看门,结果带着一群朋友进去喝酒,被家主撞了个正着。
桃河被罚了半个月的工资,云游倒是没事,从那以后,桃河再也不敢让他帮忙看门了。
云游叹了口气,他不是不知道这些。
桃河一个月八百钱的工资,在青山城算是很不错的收入。
他家里有老婆孩子,还有几亩地要打理。
如果他辞了这份工,很难找到第二份待遇这么好的活。
云游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双脏鞋,让人家丢了饭碗。
“那桃大哥打开一下门,我叫一下人。”
桃河想了一想,这倒是无妨,开小半扇门,自己还站在门口,出不了事。
他便从里面拉开门闩,将门推开一条缝,刚好能让云游把脑袋探进去。
云游把脑袋伸进门缝里,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有没有人呀?帮我拿双鞋!二伯不让我进门啦!”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从外院传到中院,从中院传到里院。
廊下的鸟雀被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到了更高的架子上。
立刻就有人接了话,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里院传来,带着笑意和一丝不耐烦:“来啦,来啦,终于愿意从山里面回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云锦拎着两双鞋子,快步走到门口。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布裙,裙摆刚好到脚踝。
头发扎成一条长辫子,辫梢系着一朵绢花,是浅粉色的,衬着她的肤色。
她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见云游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把两双鞋从门缝里递了出去。
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很厚,针脚细密均匀;一双木屐,涂了蜂蜡,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都是干净的,鞋底还带着晒过太阳的温度,带着些熏香。
云游笑着接过,他先换了布鞋,蹲下来,解开脚上那双脏靴的鞋带,两只靴子一起脱下,放在石阶上。
靴子一脱,一股酸臭味立刻弥漫了出来。
那味道不好形容,既不是单纯的汗臭,也不是单纯的泥腥味,是汗、泥、草汁、溪水、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混在一起发酵后的味道。
酸中带馊,馊中带涩。
云锦站的位置刚好在门缝边上,那股味道直冲她的鼻子。
“呕!”
她猛地往后一缩,一只手掐住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扇风,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在山里面是完全不洗脚吗?你这鞋子阿妈要花多少花叶才能熏香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捏着嗓子说话。
眼睛瞪得溜圆,眉毛拧在一起,腮帮子鼓着,一脸嫌弃。
云游不慌不忙地把脏鞋摆好,换上干净的布鞋,踩了两下,合脚。
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布鞋是深蓝色的,鞋面上什么纹饰都没有,朴素得很,但做工很扎实。
“放心好了,阿妈大概会选择直接扔了,再买一双。”
他把换下来的脏鞋放在门口的鞋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倒是你,这个月的额度花完了没有?小心到时候额度又减了,想涨回来都涨不回来了。”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每个云家主脉子女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每月额度。
这个额度在到月底的时候是不能有剩的,换句话来说,每个月的花钱指标。
花不完的额度不会累积,下个月照样是那么多,甚至可能会减少,没花完等于白丢。
所以每到月底,云家的子女们都在绞尽脑汁地花钱。
这项规定是从十四年前的云野家主定下来的,一直执行到了现在。
虽然大家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毕竟有钱拿,并且还不用打报告,自然是乐见其成。
“当然~没有。这个月才过去一半,你就想让我花完,我是那么没有规划的人吗?”
云锦调皮地反问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边的酒窝若隐若现。
她把手从鼻子上放下来,掐着腰,下巴抬得老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云游抬起了双手,无奈地摇头。
“当然不是。前几个月因为找梦姐姐玩得太嗨了,结果月中还不到就没钱了,跑来我这边蹭吃蹭喝,撵都撵不走的,哭鼻子的一定不是我亲爱的妹妹吧。”
云锦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那次是意外——她在青莲坊玩牌,本来手气不错,赢了好几把。
后来遇到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客人,闷声发大财,最后一把掀了桌子。
她输得精光,连吃饭的钱都没剩下,只好去找云游。
云游那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书,被她打断了思路,本来有些不高兴,但看见她红着眼睛站在门口,又心软了。
“那次是意外!谁能想到对面真的能出通天棍啊!(注1)”
云锦跺了跺脚,声音拔高了几度。
“你还有脸说。我这出去玩,不比你那赌博有意义多了。”
到了屋内,云游换上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
木屐的声音清脆,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房屋里回荡。
“哪里!我赌博也是为神疆做贡献!官家可是抽水百分之二十呢!这些钱最后不都用在了发展上!”
云锦理直气壮,下巴抬得比刚才更高了。她的逻辑是这样的:赌场的钱被官家抽走了,官家的钱被用在了修路、办学、挖渠上,所以赌博等于为神疆做贡献。
虽然这个逻辑经不起推敲,但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云游没有再争辩,他知道争不过,也不想争。
他摆了摆手,示意云锦带路。
云锦哼了一声,转过身,踩着轻快的步子往院子里面走。
她的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像是心情还不错。
桃河将大门重新关上,闩好,然后站回原来的位置。
他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是里面的事,与他无关。
他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他一句什么,他摇摇头,那人就走了。
院中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靠墙种着一排青竹,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去,沙沙作响。
石子路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一片落叶。
院中墙上,挂着一幅颇为慈祥的画像,画像是工笔画的,线条细腻,色彩柔和。
画中人面容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布袍,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开,像是刚读完一段。
画像的背景是一片云海,远处有山,近处有花。
左下角标注着两个字:云禾。
云游走到画像前,停了一下脚步,抬头看着画中的人。
云禾,云家的奠基人之一,始源学校的第一批学生之一。
她是神明大人的学生,亲耳聆听过神明大人的教诲。
她一手搭建起了云家和官家的关系网络,让云家从一个普通的山货商号发展成横跨多省的大商行。
云游看了两眼,又一次恨铁不成钢地对着自家的老妹说:
“你就不能像云禾先辈学习学习?人家可是靠自己一手搭建起了整个家族和官家的联系沟通,你能有她一半厉害,我觉得下一任家主都是我们的了。”
云锦瞪了他两眼,没有反驳,她当然知道自己比不上云禾。
别说一半,连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都没有。
但她不觉得丢人,因为整个云家,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云禾。
二伯也比不上,虽然他嘴上不承认,但心里是有数的。
但两人也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当时是始源学校初立,每一位学生都可以获得与神明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而现在,就算考上了,也不过是茫茫三百人中的一张普通面孔。
时代不一样了,云禾赶上了最好的时候,那时候人少,资源多,机会也多。
现在人多,资源少,竞争激烈,不是他们不努力,是生不逢时
还是安心躺平就好,一切事情都由二伯操心。
二伯虽然唠叨,办事却牢靠,他管着整个家族的生意,哪里的商行该扩张,哪里的商行该收缩,哪里的路该修,哪里的渠该挖,他都有数。
云游和云锦的任务就是每个月把额度花完,别给二伯添乱。
“我的蜜桃酒呢?你藏哪里去了!”
云游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盯着云锦。
他在山里面喝了几天的溪水,嘴巴里淡出鸟来。
现在回来了,最想喝的就是他窖藏的那坛蜜桃酒。
蜜桃是用青山产的蜜桃酿的,酒色金黄,入口甘甜,后劲不大,但回味悠长。
“不告诉你!”
云锦咯咯笑着,提起裙角,往内院跑了。
她的笑声清脆,在院子里弹了好几下才散。
云游摇了摇头,也不追。
他知道酒在云锦的房间里,他自己去拿就是了。
他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咔咔响了几声。
他抬头看着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天上涂抹。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红薯叶子的味道和晚炊的烟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山里和城里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哪种更多。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注1:四里香的一种牌型,四里香就是一到十,每种各四张,先每个人发两张,随后轮流下注,下一注必须要大于上一注,下注完一轮之后再发一张,随后继续轮流下注,可以选择弃牌,返还一半的赌注。
通天棍指的是摸了四张一,是唯一一个能赢过四张十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