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48章湖
七十七年二月十三日。
天还没亮透,云游就醒了,皮衣破了几个洞,风从破洞里钻进来,贴着皮肤吹,冷得他蜷成一团。
他翻了个身,把身子缩得更紧,但没用,风无孔不入。
他睁开眼,看见火堆已经烧得只剩下一层白灰,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霜。
旁边的人还在睡,有的缩在睡袋里只露出一个头顶,有的侧躺着把腿蜷到胸前,有的打鼾,声音不大,节奏很稳。
他坐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枯叶,昨晚睡在树下,落了一身的叶子。
他把叶子从头发里、衣领里、袖子里掏出来,然后站起来,走到河边,捧了一鞠水泼在脸上。
水冰得刺骨,他整个人一哆嗦,天边泛白了,远处的山还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明明已经到早春时分,但依旧寒冷,是因为自己已经走了足够远么?
他走回火堆边上,重新生火。
干柴还有,火石在怀里揣着,掏出来的时候还是温的。
他敲了几下,火星溅在干草上,冒了一缕烟,他低头吹了吹,火起来了。
火苗很小,但有了光,有了暖意,他把锅里剩下的水倒掉,重新从河里舀了一锅,架在火上,然后从行囊里摸出了为数不多的碎薯粉块,丢进锅里。
水还没烧开,薯粉块在水底沉了一会儿,开始冒泡。
其他人在他生火的时候也陆续醒了,有的人揉着眼睛坐起来,有的人裹着睡袋不肯动,有的人一醒来就蹲在河边洗脸,洗完了又蹲了一会儿,像是在发呆。
石上是最先收拾好的一个。他把睡袋卷好,用绳子扎紧,靠在行囊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火堆边上蹲着,等粥开。
他蹲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半睁,像是在听什么。
云游刚准备开口叫他,石上突然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但很轻,没有声音。
他转过身,朝着队伍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往自己脸上抹。
又抓了一把,抹在领口和袖口上。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别动。有熊。”
云游的手停在半空,手里还捏着一块打算干吃的小薯粉块。
他看着石上,石上已经趴在地上,往旁边的枯草丛里匍匐前进。
其他人也动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
云直和金财最先反应过来,他们两个一左一右,把还在发愣的竹菏和花富按在地上,往他们身上盖枯叶和泥土。
猪圆和树下也动了,他们用手把地面的痕迹抹平,把火堆压灭,把锅里的水倒掉。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只可惜了浪费的薯粉块。
云游趴在地上,脸上沾满了淤泥,身子上也埋着不少的枯叶。
他屏住呼吸,目光远远地投向了下方的一处崖壁,一只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棕熊正在那里行进。
它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不太清醒,它的体型很大,比云游见过的任何一头逐雨都要大,背上的毛在晨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
它走几步停下来,用鼻子闻闻地面,又走几步,再停下来。
风从崖壁的方向吹过来,云游闻不到熊的味道,但他能看见熊的脚步。
它在犹豫,像是在选方向。它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崖壁的根部往上游走了。
石上没有动,他又趴了一会儿,等熊走远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才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河边,洗掉脸上的泥巴。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有人抖掉身上的枯叶,有人检查行囊有没有弄湿,有人把火堆重新生起来。
云游走到石上身边,轻声问道:
“石兄,你是怎么发现那头棕熊的?提前得有百余息就喊我们在那里隐蔽起来,往自己身上涂泥巴了。”
他是真的好奇,他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甚至什么都没闻到。
但石上在熊出现之前就动了,那说明石上不是看见了熊,是看见了别的东西,云游想知道那是什么。
石上把脸上的泥巴洗干净,蹲在河边,用手掬了一捧水,慢慢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他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想怎么解释。
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平时能说一个字就不会说两个字。
但云游这一路上问了他不少问题,他也知道云游是真的想学。
“气味。”石上说。“不同的动物有不同的气味。野生动物大多不会掩盖自己身上的气味,所以只需要闻气味就能闻出来。”
云游瞪大了双眼。
“野生动物身上有气味,这点我知道。但你怎么隔那么远还能闻到啊?”
他回头看了看熊离开的方向,那距离至少有两百步。
两百步之外,风还从那边吹过来,石上居然能闻到熊的气味。
石上耸了耸肩,这他哪里知道,跟着父亲在山里面打猎,打猎打久了也就知道了。
“多练。”
他只能给出这颇为单薄的两个字。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去收拾行囊了。
云游没有再追问,他知道问了也问不出更多,有些东西是练出来的,不是学出来的。
等火重新烧起来,粥重新煮好,众人围在火堆边上,一人一碗热粥。
粥还是那个味道,咸的,稠的,烫的。有人多喝了一碗,有人喝完就把锅涮了,有人把剩下的粥装进水囊里留着中午喝。
收拾好之后,众人重新背上行囊,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
花富走在队伍中间,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河边的一种树木。
那些树的树干不高,但枝条伸得很开,树根从主干附近冒出来,斜斜地扎进土里,像一根根手指。
有些树根看起来是活的,有些看起来已经枯死了,断了,露出灰白色的断口。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拉上边上的竹菏,一边走一边开始探讨。
“你这一路上应该看到那种在身边会有断裂根系的树木了吧?”
花富指着路边的一棵树,它的主干旁边有一根粗壮的树根,已经断了,断口发黑,像是死了很久了。
竹菏点了点头,他早就注意到了。
“原因可能有三种。”他一边走一边说,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第一种,子母树。子树从母树上脱离之后,母树就会死亡。但这种概率很小。”
“第二种,这些树在改变自己的位置。先长出落地根,然后主动切断与旧落地根的联系,让旧落地根腐烂,然后让主干依靠新落地根生存。这样可以达成移动的目的。”
“第三种,有智慧生物出于传统或者觅食的考量,手动将这些树砍了之后种到边上。”
花富点了点头,就这三点理由列出来,竹菏这一路上就没少思考。
他也认为这些是最有可能的理由。但既然是讨论,那自然要一条条排除,直到剩下最有可能的那一条。
“我砍过一颗。”花富说。
“有年轮,是多年生的木本。所以我认为第一种不太可能。
母树生长多年,然后在子树长大之后就自发死亡,作为树木来说,太不合理。
除非此树生长速度极快,否则在母树死亡之后,阳光可能会被其他植物占领。”
他竖起了一根手指。
“所以,第一种子母树的想法可以排除。”
竹菏点了点头,子母树理论是他路上刚想出来的,借鉴于迭生草的发育周期。
迭生草就是子体一旦在母体边上长大,母体就会触发死亡的代码,化作子体的养料。
但这一套方案对于树木来说,性价比太低。一棵树要长十几年才能成熟,然后为了几棵小树就死了,这不合算。
“其次是智慧生物。”花富说。
“这些树木出现了至少有三天。所以说,我们在这一片区域至少连续三天晚上生火了。我认为,无论是什么智慧生物,在夜晚都会被火光吸引。所以,这片区域应该没有其他的智慧生物。”
竹菏稍加思索,便找到了反驳的理由。
“不一定需要是智慧生物。只要是一种生物——假设这种树木断裂之后,生根速度极快的话,那只需要有一种动物会将它们从根部嚼断,然后只吃落地根,他们的主干继续长出新的落地根的话,也可以造成这样子的情况。”
花富点了点头,也很有道理,但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觉得这种树的落地根应该能吃,要不要试一试?”
他话音刚落,就已经付诸行动。他掏出砍刀,蹲下来,三下五除二地砍下了几截落地根。
然后又走到一棵树边上,把它的几条落地根全部砍断,然后把主干划了个十字,重新插在地上。
他在旁边插了一根小树枝做标记。
“返程的时候看一下它还活不活。”
“先少量试一试,准备好木炭,随时催吐。”
竹菏接过砍下来的落地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刮表皮,尝了一点汁液,点了点头。
“不苦,有淡淡的甜味。”
云游将目光收了回来,他早已经见怪不怪。
这三个农学院的,这一路走来,吃过的新东西不说上百种,也得有几十种。
以至于如何快速催吐的方法,他都已经掌握了,他没管他们,继续走自己的路。
“你们说这条河的尽头会是什么?”
赶路时分,闲来无事,云游又提出了那个已经被探讨过不下十几次的问题。
几乎所有的可能,这一路来都已经探讨过了,但他还是想问。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而正是因为没有答案,所以才值得问。
“不知道,可能就在某一处崖壁,突然就断了。”
金财走在前面,头也没回。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那么悲观。”猪圆在后面接话。“说不定是另一片海呢?一条河流连通两片大海,也不是不行,不是嘛?”
“说不定是一个山泉眼呢?对不对?”
树下插了一句。他的声音轻快,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认真。
“按我说,我们有可能已经走错了,已经不是我们当初那条河了……”
江暮最后才开口,没有人接他的话,也没有人反驳他。
他们走得太久了,久到已经记不清最开始的那条河是什么样子了。
云游没有再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笑,只是觉得,这群人真好,走了这么久,还能为这种问题争来争去。
七十七年三月八日。
云游在寒雨湖边停下脚步,身后九人陆续跟上。
湖面平静,万顷澄波,渊静涵天,四山环抱,平野铺张。
水鸟贴着水面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水里。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的味道。
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你们说这是湖还是海?”
身后的九人也站着,没有人说话。
他们走了半年,从冬天走到春天,从春天走到夏日,鞋烂了不知道多少,皮衣很多都已经丢了,为数不多还能穿的,都用藤绳捆着,干粮吃完了靠打猎和野菜撑着,有一半的日子晚饭只有一碗鱼汤,连咸味都没有。
他们遇见过熊,遇见过野人,遇见过陌生的树木和不知名的野兽。
他们走了很远,远到回过头已经看不见来时的山了。
现在,他们站在一座湖的面前。水是清的,蓝的,像是天空掉下来的一块。
“水不是咸的,这是湖。”
众人冲到了水边,戏耍了起来,他们需要一场戏水,抒发着一路积累的压力。
云游在湖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行囊里掏出一块炭笔和几页皱巴巴的纸,铺在膝盖上。
他没有马上写,而是又看了一会儿湖面,像是在等什么,等湖开口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写字。
他写道——
孟冬启途,受神之恩惠,决意溯长川穷其终始。自冬涉夏,行历半载,风霜更迭,山水屡迁。
初发隆冬,朔风呼啸,两岸木叶尽脱,荒草覆霜,余步穷谷,循水而前,虽步履维艰,未敢稍怠。
残冬既过,春气渐苏。寒冰消融,川流潺潺。一日行至幽坡浅草之间,忽见群兽栖于山麓。
通体素雪披身,首生曲角,性温性驯,结队闲游,低首啮青芜,见人不惊,缓步徐行而去。
余生平初睹此物,讶其形貌清和,迥异山林猛兽,遂记途中奇遇。
辗转春夏,山容渐盛,万木繁阴,青峰叠翠,川流愈阔,曲径渐舒。历经百折千弯,滔滔水势渐行渐穷。
及至盛夏,途尽川绝。豁然开阔,一望大湖横陈眼前。万顷澄波,渊静涵天,四山环抱,平野铺张。微风拂浪,烟光渺渺,水鸟浮翔,静致清宁。
自冬徂夏,半载驰途,历尽寒荒葱郁,既得异兽之奇,终达川水之止。乃知天地幽深,多行方见新物,久历方开新境。世间万象,非跋涉不能尽观也。
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炭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炭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湖边,把那几页纸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面,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不让风吹端午特别篇
引言:在这个一年一度的悠久节日里,爱吃莫氏红烧肉的罗凯,祝大家端午安康,烦恼尽消,喜乐如常。
本篇为特别篇,与当下主线剧情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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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铭,吃粽子啦,记得洗好手之后再吃哦。”
那道声音是那么的让人熟悉又陌生,既温柔又亲切。声音里带着一种煮了很久的糯米和粽叶混合的香气,像是从厨房里飘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蒸腾的热气在空气中弥漫,粽叶被水煮过之后特有的那种清涩气息,混着糯米的甜香,钻进鼻子里,像是有人在记忆深处拨了一根弦。
但是,那道声音传来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一个小小的幼时沈铭眨了眨眼,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短袖的领口有一圈淡黄色的汗渍,像是夏天玩了一整天之后留下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光,柔和的光,像是被水洗过的,边缘晕开,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轮廓,一个他应该认识、但再也想不起具体样子的轮廓。
他摇了摇头。
“问天,登出梦境模拟。”
周围的一切都化作碎片消散。厨房的瓷砖、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的蒸笼、那一团模糊的光——所有的画面像是被人从边缘开始撕碎,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后面的虚无。
那些碎片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变淡、消失。沈铭的身形也逐渐重新长高,拔大成了原先的模样。
他的视线从低处升起,从一米二的孩童视野,回到了他习惯的高度。脚下的地面从木质的地板变成了合金的甲板。空气里粽叶的香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调系统循环的、带一点点金属味的冷空气。
“神明大人,这已经是我们目前能做到最大程度的模拟了。如果还不符合心意的话,就只能等天问的再度自我迭代之后再说了。”
一位身穿白袍的科研人员小跑过来,他的白袍下摆随着跑动微微扬起,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裤腿和一双黑色的低帮靴子。
他跑到沈铭面前,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紧张的。
天问已经完美接入了神明大人的脑海,读取了他脑海中的一切数据,进行了模拟。但神明大人存在的时间太过久远,用于铭记他家人的记忆已经几乎完全消散,只留下了一些最为印象深刻的片段。
关于母亲的脸,关于那个夏天的厨房,关于那句“记得洗好手再吃”——这些片段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像素不够,数据不足,天问能重构的只有这些。
沈铭站在原本应该是厨房中央的位置,现在那里是一块光滑的合金地面,反射着头顶冷白色的灯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一样,修长,干净,没有皱纹,没有老茧,没有伤口。
一只不会老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清晰,每一条纹路都和他刚穿越过来时一模一样。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这双手没有变过。
“没事,你们继续忙你们的。”
沈铭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观察室里,每一个字都传得很远。他忽然间又想到了什么,扭过头来。
“还需要新的血液吗?未知探究部还是像两百年前那样子,毫无进展?”
白恒点了点头。他站直了身体,从白袍的内袋里取出一块薄薄的透明板,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一段文字浮现在板面上。
他低声说了一句:“未知探究部的研究报告结论。”
然后他将透明板翻转,朝向沈铭,板面上的文字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看着在面前呈现的结论,他开始向沈铭报告。
“神明大人的体液虽然不会凭空消散——这违背了能量守恒定律——但是无论进行任何程度的观测,都难以将其认定为一种物质。它更接近于三维投影。
血液中没有细胞结构,没有原子结构,会随着时间而蒸发,但蒸发之后并不会留下结缔组织。”
沈铭点了点头,这和两百年前的报告一模一样,自己的血液根本不是血液。
他以前割破手指,血会流出来,会凝固,会结痂,然后痂会掉,皮肤会愈合。
但如果有人把那滴血放在显微镜下看,看不到细胞。
放在光谱仪下看,没有原子特征。放在质量分析仪里,无法归类为任何已知物质。
它看起来像血,摸起来像血,流出来的时候也像血,但它不是。
它像是某种东西在三维空间里的投影,被观测者看见、被触摸、被感知,但当你试图用科学方法去定义它的时候,它就消失了。
他同时感慨着。
“有时候还挺羡慕你们的,可以对着自己的身体任意改造,不像我,改造不了一点。”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义体结构、机械芯片、神经增强、基因编辑——每一次尝试,植入物都会在体内待一段时间,然后凭空消失。
没有排异反应,没有免疫系统的攻击,就是消失了。
像是他身体在拒绝一切外部的东西进入,只允许它原本的东西存在。
连一颗牙齿掉了都不会长新的,他有过一段时间门牙缺了半个月,后来他发现,只要他自杀重置,牙齿就长回来了。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白恒,白恒听完沉默了很久。
“神明大人说笑了。能够实现意识的永远存续,才是我们所有人求而不得的最终愿景。”
白恒微笑着点了点头。神明大人从亘古一直存活到了现代。对于现在的科技而言,意识上传早已不是难事。
人类可以把自己的思维、记忆、人格,全部复制到量子存储系统中。但当意识上传的时间超过了三十年,就会不可避免地发生类人工智能性幻觉,造成记忆错乱、人格失常。
像是复制品在时间中慢慢变质。只有神明,能够保持意识的永远存续。他活了几千年、几万年、也许更久,他的意识没有变质,没有错乱,没有崩溃。他依然是沈铭。
“嗯,返老还童的进度怎么样了?”
沈铭点了点头,这些他还是知道的。无论哪一种种族,都难以突破三十年的铁律。意识上传的保质期,像是被什么东西锁死了。
“您是说细胞端粒结构复原以及修复技术吧?”
白恒把透明板翻到下一页,上面显示着几组数据和几张人体扫描图。
“目前已经进行了临床实验,志愿者一切生理指标健康。但实验年限还没有满三十年,不知能否突破意识上传的三十年限。”
沈铭点头摆手,开始向着独属于他的返回舱走去。返回舱是个倒水滴形的金属舱体,外壳是深灰色的,表面没有任何接缝,像是一整块金属熔铸出来的。
舱门在他走近时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柔软的缓冲垫和几排控制界面。他跨进去,靠在缓冲垫上,舱门合拢。
永生不死的好处之一,完全无视过载问题。从太空返回地面仅需七秒。
七秒不是他的极限,是材料学的极限。
返回舱使用的合金能承受的最高加速度就是七秒——再快的话舱体会解体,隔热层会剥离,推进系统会烧毁。
沈铭不会死,但返回舱会碎。他不想再体验一次从太空自由落体穿越大气层的经历,那次他烧死了十三次才落到地面上。
“最高权限已接入,请问您需要些什么?”
在返回舱打开之后,他刚刚走到地面上,一个圆形银色小球立刻漂浮到了他的身边。
小球是光滑的金属表面,直径大概拳头大小,没有任何凸起或接口,只有一圈柔和的蓝色光带环绕着它。
它悬浮在他肩膀高度的位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沈铭知道它在等他。他看了看周围,还是地球好。
这颗星球的命名曾经有过争议——“地球”这个名字太土了,有人提议过“新始源”“源星”“祖地”“蓝母星”,但最后他们没有成功。
这个名字太老了,太旧了,但大家都习惯了。改名字要改所有数据库,所有坐标系,所有历史记录,太麻烦。
“我想要一个粽子。”
沈铭想都没想,就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如今的他,早已不用管理任何事物,只需要作为精神支柱存在即可。
科技发展到这个程度,所有行政管理都由天问自动运行,效率比人类高了无数倍。他唯一的职责就是活着。活着就是存在,存在就是意义。
“正在读取数据,正在进行分子级建构……”
银色小球的光带闪烁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它在空中悬浮着,周围开始出现微弱的能量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虚无中编织出来。
沈铭看着那个银色小球突然笑出了声。不知道那些伦理理事会吵得怎么样了?
利用分子级建构技术实行人体的空间转移,理论上只需要三小时就可以到达任何地方——光速的限制被绕过了,物质的传送成为可能。
唯一的问题就是,利用分子级建构制造出来的你还是你吗?你的原子被拆散、被打散成基本粒子、被传输到另一个地方、再被重新组装成你。
组装出来的人和你一模一样,有你的记忆,有你的人格,有你的体温。但他是不是你?伦理理事会吵了二十多年了,还没有结论。
沈铭没办法参与这个实验,因为他并不由原子构成。用他们的话来说,他更接近于虚无——连空气都不是,空气中还含有各种气体,有原子和分子结构。
而自己,空有一身质量,却没有原子结构,反而成为了自己“是真正的神明”又一佐证。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这些已经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他走上了一块漂浮在空中的踏板,踏板是银白色的,长方形,大概两米长、一米宽,边缘微微上翘。
他的脚踩上去的时候,踏板微微下沉了一点点,然后稳稳地托住了他。
他脑海中念头一动,踏板就带着他无声地滑行出去。
他穿过高耸的合金建筑之间的通道,金属表面反射着头顶的光,像是一面面巨大的镜子。下面有人,但都很小,像是蚂蚁,在街道上行走,在广场上聚集,在天桥上穿行。
没有人抬头看他。他的踏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终,踏板在一块与其他地方有着明显不同的地面之上停了下来。
这块地面是暖色的,像是木质的,带着人工做旧的纹理和温润的光泽。
周围有几棵盆栽的树,叶子是真的,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和植物的清涩感。
沈铭从踏板上走下来,落到地面上,说了一声“登录”。
一个轻盈的头环从天花板缓缓降下,贴合在他的头上,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头顶。周遭的一切立刻就变了样子。
虚拟游戏,才是最好的人生。
游戏里的太阳是暖的,空气里有风,风里有花香,脚踩在草地上会有真实的触感,会有草汁的气味,会有泥土沾在脚趾上。
游戏里的食物可以吃,吃下去有味道,有温度,有饱腹感。游戏里的人会笑,会哭,会跟你打招呼,会跟你吵架,会跟你成为朋友。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叫他“神明大人”,没有人对他鞠躬。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谁,但他可以选择忘记。
他可以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刚进城的年轻人,一个不起眼的角色,一个可以犯错、可以失败、可以被拒绝的人。
因为自己无法植入芯片的原因,直到现在还只能用老旧的头戴式登录游戏,但至少在游戏里面,他能感受到平等——不是被仰望,不是被供奉,不是被隔绝。
在空地之外,银色小球还在努力地生成着读取出来的粽子数据,只等着沈铭结束游戏。
它悬浮在那里,安静地执行任务,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催促,只需要等待。它的光带平稳地亮着,像是在呼吸。
日夜轮转,娱乐至死。当沈铭从虚拟的人生中走出之时,已经过去了数十日。
他摘下头环,揉了揉眼睛,视线慢慢适应了现实世界的光线。他站在那块暖色的地面上,身边还是那几棵盆栽的树,叶子还是绿的,泥土的气味还在。
银色小球飘了过来。粽子已经生成好了,被放在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盘上,盘子下面垫着一片干净的粽叶。
盘子的温度是恒温的,像是一直在等他。他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粽子。
粽叶包裹得紧实,用细绳系着,打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粽叶的颜色是深绿色的,带着煮过之后特有的那种油润的光泽。
他把粽子拿起来,还是热的。他解开细绳,剥开粽叶。
糯米是金黄色的,里面的馅料是红豆沙,豆沙很细腻,带着一点点油光。糯米一粒一粒地粘在一起,表面有一层薄薄的亮膜。
气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甜香、米香、粽叶的清涩香。他咬了一口,糯米软糯,红豆沙甜而不腻,温度刚好。
味道和记忆中别无二致,形状、香气、口感,全部精准复刻。
沈铭大笑着将它扔了出去。粽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糯米散开,红豆沙沾在合金地面上,粽叶飘落在一边。
这种记忆中的美食,他早就吃过了,不知道多少遍。天问可以复刻一切——味道、气味、温度、外观、口感,精度达到了分子级别。
但每一次复刻,他都觉得少了些什么。那种区别太小了,小到说不清楚,小到无法量化,小到天问无法捕捉。
但它就在那里,像是母亲的脸一样模糊,像是那句“记得洗好手再吃”一样温暖,像是那个夏天的厨房一样遥远。
“告诉我,还要多久才能实现星际间航行?”
他站在那摊散开的糯米旁边,低头看着它。银球的光带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计算,像是在权衡。然后它给出了回答。
“抱歉,根据我的推算,地球文明灭亡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一个无法建立统一政权的文明,很难走出星系。因为,掠夺他人的资源,比步入太空,简单得多。”
沈铭揉了揉眉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糯米粒,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天空。
天空是蓝色的,有云,有太阳,有风。和一千年前一样,和一万年前一样,和永远一样。
“登录。”
他转身走回那块暖色的地面,头环重新降下,贴合在他的头上。
虚拟世界重新展开,阳光又照在他脸上,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味,远处的山是蓝灰色的,近处的树是嫩绿色的,脚下的草地是柔软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赤脚踩在草地上,脚趾之间夹着泥土和草叶。
他抬起头,远处的田野上有人在收割麦子,麦浪金黄,风吹过去,像是有人在金色的海面上画了很多很多的线。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田埂走过去。远处的人在打招呼,他挥了挥手,没有走过去。
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然后在一棵大树下面停下来,靠着树干坐下,看着远处的金色麦浪。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暖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