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49章《云游记》
七十七年七月九日,陵脉省,山村。
天刚亮透,山村的屋顶上升起细细的炊烟,土路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湿漉漉的,沾了满脚的泥。
远处田里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弯着腰,锄头举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丰收时节,地里都是人。
树下走在最前面,步子越迈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啊啊啊啊!乡村,烟火,农田与人!”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村子。
他跑了七八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大半年的时光,路上没有一天不想着能看见村庄——不是树林,不是山崖,不是河流,是人住的房子,是屋顶的烟,是田里的红薯藤。
相对而言,云游的姿态就简单了很多。
他双手置于背后,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步入村中。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刚出去散了个步回来。
但他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衣物,以及脚上大拇指处破了个洞的草鞋,无一不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袖子裂了一道口子,从肩膀一直开到肘弯,露出下面被晒得发黑的皮肤。
裤腿短了一截,膝盖以下全是泥巴。头发乱糟糟的,有好几根翘起来,像是被风吹歪了的干草。
村子和他们离去时没什么区别。土路还是那条土路,路边还是那几棵歪脖子树,树底下还是那块磨得光滑的石头。
此刻正是丰收时节,新鲜的红薯不断从地中被掘出,散发出一股独属于新鲜土地的味道。
那种味道很特别,是带着水汽的、湿润的、刚从地里翻出来的红薯皮上沾着细碎的土粒的味道。
云游经过田边的时候,步子放慢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先去官府商店吧。我们先换身衣服,生火洗个澡再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一行九人都听见了,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气——虽然说,越靠近神疆边缘的地方,柴火越是便宜,但是洗热水澡依旧是比较奢侈的一件事。
平时舍不得烧那么多水,一桶水烧热了,兑上冷水,一家老小轮着洗,水凉了再烧。现在他们只想一个人泡一整桶热水,洗到皮肤起皱。
除了农学院的三名学者,竹菏、花富、富贵背着的各种植物的根茎与种子,让他们有些愁眉苦脸。
种子还好说,正常种子存放个五年十年不是问题。
但是那些根茎——他们用苔藓打湿了包裹起来保活,一路上的水分已经蒸发了大半,苔藓干得发脆,有的根茎已经有点蔫了。
虽然在苔藓上喷了水,但很难保证在移植之后能够正常存活下来。
三个人在路上时不时打开包裹检查,摸一摸,闻一闻,像照顾刚出生的孩子。
不过,光是那上百种的种子收获,就已经足以让他们回去之后名誉丰收了。他们背着这些根茎,虽然累,但心甘情愿。
“诶,你看,那些是野人吗?”
农田中的两名村民互相贴近,说着悄悄话。一个扛着锄头,另一个弯着腰在拔草。
他们远远看见一队衣衫褴褛的人从村口走进来,草鞋破洞粘泥,衣服破烂难以蔽体,毛发脏乱,沾满污垢,甚至夹杂了不少树叶在其中。
这一路走过来,云游一行人像是从泥塘里爬出来的。
“不像啊……野人哪里会这么多一群?”
扛锄头的摇了摇头,同时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锄头。
“如果他们敢抢我的红薯,我就用锄头砸死他们。”
另一个则是悻悻地抖了抖肩,然后推了他一把。
“你想多了吧,野人也是命啊。直接去找军士打报告吧,让官家来处理更好一些。”
“可是你看他们走的方向,那不就是官家的方向吗?”
两人面面相觑。这群“野人”,他们想干什么?
入夜,虽然没有换成衣服,也没有洗成热水澡,但云游一行人依旧吃上了热腾腾的粉团团。
田丰家的院子里生了一大堆火,火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是橘红色的。
锅是借来的,粉团是攒出来的,碗是自己的。但吃进嘴里的时候,那些都不重要了。
“老大爷,味道真好啊!”
富贵吃着吃着,甚至忍不住流出了几滴泪。
粉团是用红薯粉和温水捏成的,揉成团,压成饼,放在锅里烙,两面烙得焦黄,中间还是软的。
咬一口,外面脆,里面糯,带着红薯特有的甜味和一股柴火的烟熏气。
多久没吃过甜味了?在野外,能吃的植物大多是苦的涩的酸的,偶尔吃到甜的东西,那是上天的恩赐,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吃到甜味是什么时候了。
其余众人并不是没有吃,也不是没有感恩之情,而是他们嘴里已经塞满了食物,没空停下来说话,只能竖起大拇指表示感谢。
有人手里拿着三个粉团,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嘴上还叼着一个。
有人碗里的粉团还没吃完,手又去锅里拿新的。
“没事,你们吃就行。你们是为了神明大人,我们也是因为神明大人才能在这里安稳种地的。”
田丰一家人也啃着烤红薯,火已经升起来了,烤个红薯无疑是顺便的事。
当他上午知道有一伙像野人一样的人来到村子里面的时候,他就知道是自己等的人回来了。
他没有马上去找他们,而是先去官家铺子买了几斤柴火,又去田里挖了一筐新鲜红薯。
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这些人走了一路,肯定饿坏了。
云游捶了捶胸口,咽下了嘴中他觉得此生吃过最香的烤红薯之后,正准备用手拍一下田丰的肩膀,但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灰烬,又放了下去。
他搓了搓手,搓不干净,把手背到身后。
“谢谢啊。等家里面得信回来,我就还您借我报信的钱财。”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说“谢谢”是什么时候了。
说到这,云游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刚回到村落里的时候。
一开始的交涉有些困难。倒不是因为自己身上脏乱,不像神明大人的子民——自己会说汉语,自然而然能够证明自己是神明大人的子民。
但是,自己没法证明自己是云家的人!这一下可把他难到了。
他出发的时候不是没有带钱,但是历经了这么多日的行动,金钱这种东西无疑是最适合丢弃的,早就已经在一路上丢得不知道去哪了。
在野外,钱不能吃不能喝,连擦屁股都嫌硬。他早就把那些铜板和纸票扔在了不知名的河岸边。连送信,也成了一个难题。
到这个位置了,可没有什么山野动物能让他们来抓着吃了!最近的云家店铺至少要再走两个据点。
难道饿着肚子走过去吗?还是说偷田里面东西?
好在有这么位大爷愿意帮助自己,到时候一定要给到他足够的报酬才行!
云游想起田丰听他说完困境后,二话不说就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让云游写了一封简单的信,从刚建好的天鸟邮局寄出。
等到明天!家里面的大额钱票送过来的时候,自己要让这里的管家店铺好好看看,什么叫做钱。
云游想到这里,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七十七年八月十九日,青山省,青山。
云游独自一人坐着牛车回到了家中。牛车慢悠悠地晃着,从城门口晃到云家宅院门口,花了小半个时辰。
他没有提前通知家里,也没有人来接他。他跳下牛车,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车夫,然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黑漆大门,发了一小会儿呆。
其他人大多在始源就各奔东西了。有的回了家,有的去了其他据点,有的留在始源等消息。
这一趟游山玩水下来,可太舒爽了。等和二伯复命,看看能不能有下一次机会,继续出去玩……
突然,他原本正抠着耳朵的手指一僵,仿佛意识到了些什么。
他想起了出发前二伯说的话。
“你要记住,你这次出去不是为了玩,是为了给神明大人寻找更多的原材料,也是我们家族下一次腾飞的机会!”
他吞了口唾沫,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心里一沉。
他什么都没带回来,种子和根茎都被农学院的学者带走了,沿途的见闻记在脑子里,地形记在脑子里,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空的。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但很快,他就有了应对的方法。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洗了一把脸,然后走到二伯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云游推开门,走了进去。云南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看。
他看见云游进来,把信放在桌上,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略显消瘦的脸上扫过他明显黑了一层的皮肤,然后收了回来。
“游儿,出去这大半年,有没有什么收获啊?”
云南的声音看似很轻,但云游知道,如果自己没办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自己估计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有花钱额度了!
他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把路上想好的说辞一口气倒了出来。
“二伯,我这次出去,收获了奇材异株百余种,皆由农学院学者先行带回了农学院研究培育,伯父大人随时可以查看,此为收获一。”
“在本次出行中,我见到了长着尾巴在树上荡着的‘人’,浑身雪白且不惧人的兽,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兽,他们的特征我都已经记在了脑海之中,此为收获二。”
“且一路行进,所有的峡谷高地、河岸山坡,都已经刻入了我的脑海之中。我可以一一写出,为后人前去安营扎寨奠定基础,此为收获三。”
他说完了,胸膛微微起伏着,目光直直地看着云南。云南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云南冷哼一声。他当然看出来了,云游的底子——说的挺多,但其实他什么都没带回来。没有种子,没有样本,没有矿石,没有地图。
那些所谓的“奇珍异兽”,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留下实物。
但是,自己也不可能直接惩罚他。因为本次出行唯一的收获就是他脑海中的东西了,还指望着他写下来,上奏神明。
还有农学院的那三个人,功劳可不能让他们三个全占了,也得要安排起来。云南的脑子转得很快,他在几息之间就已经决定了接下来的安排。
“看来收获颇丰啊。”云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
“游儿,你感觉要几个月才可以将这一路的见闻写出来,能够呈给神明大人呢?”
云游抬起了头,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云南。
“五月,不,三月。我就可以将这一路的见闻全部写下来。”
云南挑了挑眉。他还以为云游会说一年甚至两年的时间,没想到三个月就行。莫非他真的把这一路的东西都记下来了?
云南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去做吧。一切用度,家里面承担。”
云游弯了弯腰,退出了书房。门关上之后,云南头疼地撑在了桌子上。
这一趟出去能够带来的报酬犹未可知,虽然不指望回本,但希望至少其中有一种或者两种东西能够为神明大人所用吧。跟紧神明大人,才是长久存续的根基。
回到家中,虽然少了云锦那调皮的身影,但云游并没有去寻找,而是直奔书房。书房是他平时不常来的地方,书架上摆着一些旧书,有的看过,有的没看。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支炭笔,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白纸,铺在桌面上,写出了方方正正的三个大字:《云游记》。
云游是自己的名,“游记”是这本书的性。他早在回来的路途中,就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写下这本书了——要写什么,先写什么,后写什么,哪些要细写,哪些可以一笔带过。
他从冬天写到夏天,从出发写到归来,从平原写到山区,从河流写到湖泊。他要把这一路的所有的记忆都倒出来,倒到纸上,变成别人也能看到的东西。
云游写完标题,炭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第一行字。
“孟冬启途,受神之恩惠,决意溯长川穷其终始。自冬涉夏,行历半载,风霜更迭,山水屡迁。”
他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想,有时停下来,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一遍当时的场景,再睁开眼继续写。
书房里安静,只有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早就知道云游会在今天到家的云锦推开书房门之时,只见到了神情异常专注的云游。她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手里的炭笔在纸上移动,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字。她没有说话,走到他身后,站定,看了好一会儿他写的那几行字。
当云游写得手酸之时,他停下来,放下炭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他回过头——云锦的脸近在咫尺。
“我擦!你这是要吓死人啊?”
云游往后一仰,椅子差点翻过去。云锦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就想看看你在写什么。‘孟冬启途……’你写的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云游翻了个白眼,把椅子扶正,把写好的纸往旁边挪了挪,露出空白的下一张。
“我还没写完呢,你别打扰我。”
云锦没有走,拖了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托着腮看他。
“那你继续写,我不说话。”
云游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拿起炭笔,继续写。
他写了两行,停了一下,侧头看了看云锦。云锦没有看他,低着头在玩自己的手指。
他转回头,继续写。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两个人轻轻呼吸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纸上,落在他的名字上,落在那三个字上——《云游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