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55章无痕
班迪拉从睡窝里翻了个身,爪子搭在窝沿上,把自己慢慢撑起来。
昨晚睡得沉,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洞穴里,洞穴没有边,四壁都很远,顶也很高,像是整个地下世界被掏空了。
她站在那里,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来自很多方向,她分不清喊她的人在哪里。
她揉了揉眼睛,用爪背蹭了蹭鼻尖。母亲那边传来整理菌丝的声音,父亲在打呼噜,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她刚把前爪伸出去,班迪尼的声音从隔壁传了过来:“班迪拉,今天打算做什么工作?”
班迪尼的声音比她的稍微低一些,尾音总带着一点往上挑的习惯,像是随时都在问问题。
这是她小时候就能分辨出来的特征。地下世界昏暗无光,视力衰退到只能分辨红色与黑色的轮廓,依靠视觉辨认他人变得几乎不可能。
血红的太阳、鲜红的光源、暗红的同伴——所有的东西都混在一起,只有声音是纯粹的。
声音不褪色、不模糊、不会因为角度的变化而变形。声音,唯有声音,才能承载他们的文化与文明,承载他们一切的情感与寄托。
班迪拉用鼻颊蹭了蹭班迪尼的脸颊,同时伸出爪子帮他梳理了一下耳后的毛发。
那里的毛有点打结了,她用手指尖轻轻分开,又顺了一遍,理顺了才收手。
“我今天打算取根茎。”
班迪尼坐在通道边上,后腿蜷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两下。
“挖根茎比挤奶轻松多了,今天没太阳。”
“我知道,所以才选今天。”
班迪拉站起来,把育儿袋调整好位置,袋口朝外,底部贴好肚子。
“你那边呢?统领今天有安排?”
“有。东段老通道去年塌的那一段,清理了几次还是没清完,听说今天要从上面重新开一个入口,派人下去。”
班迪尼耸了耸肩膀,“我大概会被分到那组。”
“注意安全。”班迪拉说。
“放心,又不是第一次。”班迪尼站起来,用额头碰了碰她的侧颈,“明天一起去看戏剧,《暴乱》。”
班迪拉没有马上回答。她偏了偏头。“我不太喜欢《暴乱》。”
“我知道。”班迪尼说,“但你不能永远只看你想看的。总得看一些别的。”
他用鼻颊蹭了蹭她的肩膀,往通道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声在拐角处变轻,变成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有节奏的沙沙声。
班迪拉在通道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出口方向走。
通道里的发光石头比上次红了一些,大概有人刚换过一批。
她路过其中一块时,用爪尖碰了碰它的表面,指尖传来轻微的温热感,她收回手继续走。
洞口外面,月亮还没有升到正中央,光线偏暗,地面的轮廓模糊不清。
班迪拉蹲在洞口边上,等眼睛适应了几息,才弓着背钻了出去。
风比她预想的小一些,但冷,吹在耳尖上像是被细沙磨过。她侧耳听了听,四下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断续的鸟叫,和草叶被风拨动的细响。
她在灌木丛边上遇到了其他七名同伴。她们已经提前到了,散在河滩边缘的几丛枯草后面,有的蹲着,有的侧躺,有的在互相梳理毛发。
班迪拉走过去,和她们一一碰了碰鼻尖,没说话。
这是出发前默认的流程——确认人数、确认状态、确认没有人受伤或走丢。确认完了,她拍了拍尾巴,示意出发。
她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向西北方向走,脚步很轻,落地时先趾尖后掌垫,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班迪拉走在最前面,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踩过的地方,记得哪几块石头是松的,哪一段地面会塌陷下去,哪一丛草后面藏着一窝不知名的飞虫。
她绕开那些地方走,身后的队伍跟着她的路线,一步不差。
找到那棵八步摇树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河床上方的位置,银白色的光照在树干上,把那些从主干侧面伸出来的落地根映得清清楚楚。
班迪拉蹲下来,用前爪刨开落地根附近的表土,露出根茎的基部——灰白色,表皮微微起皱,断口边缘带有上次被啃咬后愈合的痕迹,长出浅浅的一层新皮。
她俯身咬住根茎,牙齿切入纤维层,左右一错,根茎断开,断口处渗出几滴清亮的汁液。
她把断下来的根茎塞进育儿袋里,继续下一块。
其余七人散了开,每个人负责一棵分支。
有人蹲在树冠边缘,有人绕到树干的背面,有人侧着身子挤进两簇根须之间的缝隙里,动作又快又安静。
偶尔有人被树根卡住牙缝,停下来用爪子剔两下,再继续。
她们很少交流,但彼此能听见对方的气息声,知道每个人都在原位上。
班迪拉装了六块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后腿,环顾四周。月光照在河滩上,把远处的白兽群映成一片模糊的白色轮廓。
那些白兽体型比她们大了好几倍,像是一座一座长着毛的小山丘,在风里缓缓挪动。
班迪拉看了几息,确认它们没有靠近的意思,又低下头继续装袋。
她把最后几块根茎塞进去,蹲下来,看了看那棵被她们清理过的八步摇。
主干还在,光秃秃的,根部的断口边缘还留着湿润的切面。
她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用爪子在树干根部刨了一个浅坑,把掉落的细根和碎渣拢进去,又弯腰从旁边捧来一些湿润的土和发酵过的粪肥,填进坑里,用爪子拍了拍压实。
她做这些的时候,其他人都没有动,都在等她。
等到她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碎土,她们才陆续站起身,把育儿袋调整好,排成一列,沿原路返回。
回到地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班迪拉把根茎卸在菌房区,看守鼠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睡了。
她把育儿袋翻过来拍了几下,确保没有残留,然后把袋子卷好夹在腋下,靠着墙坐下来。
菌房里弥漫着树根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新鲜气味,潮湿而清冽。
她闭上眼睛,背靠着墙壁,让心跳慢慢降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沿着通道往家的方向走去。通道里有别的夜归者擦肩而过,她侧身让了半步,和对方碰了碰鼻尖,没有说话。
她想着明天要和班迪尼去看《暴乱》的那场——她不喜欢的剧目,但也许班迪尼说得对,总得看一些别的。
八十四年三月九日,滨省,九里香。
竹菏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床板被他的体重压得嘎吱响了一声。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纸上透进来的光,灰白色的,不算亮,但足够让他看清屋里各物的轮廓。
外衣搭在椅背上,他一把拽过来套上,系好腰带,推开门。
院子里干燥而冷清,露水刚被太阳晒干不久,地面还带着湿润的印子。
花富从院门那边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枝条,枝条末端的几片嫩叶还没有完全展开,卷成细筒状。
他把枝条递到竹菏面前,语气急促,但不算激动,更像是“又是这样”的无奈。
“今天早上发现的,河滩东面,离上次那棵大概半里地。根被砍过,断口整齐,不是自然断裂的。”
竹菏接过枝条,看了看断口。
和以前一样,切面光滑,像是被什么锋利的牙齿或工具干脆利落地咬断的。他看了两息,又把枝条还给花富。
“那不是天天都有发现?”他靠在门框上。
“你来告诉我是什么东西种的?没有任何的痕迹,周围连个洞都没有。
当年神明大人还派了一百多个军士跟着我们一起过来,结果除了几个七八个人的野人部落,一点智慧生物的影子都没看到,简直是大材小用。”
花富接过枝条,垂在身侧,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
“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我们蹲守的时间不够长,或者我们蹲的地方不对?”
竹菏没有反驳。当年他们确实蹲过,三班倒,日夜轮换,在八步摇树附近潜伏了十多天。什么都没等到。
后来他们又换过几个点,又蹲了,又什么都没等到。
那些树就像是被看不见的手种下去的,白天和晚上都不见人影。
“当初可是你最重视这些,”花富说,“怎么现在连你都不重视了?”
竹菏摇了摇头。
“当时只是太想发现一种新的智慧生物了。谁会嫌弃名留青史的机会少呢?”
他顿了顿,像是把这个话题翻篇了,然后看向花富。
“比起那个,云羊的驯化工作怎么样了?神明大人可是非常重视——尤其是它的毛。
听说可以用来做成一种新的衣物,比云丝草的更为保暖,是我们未来探究寒冷地区所必备的衣物。”
花富把枝条往门边一放,转过身。
“你自己去看吧,顺利的不像话。”
他说完就往院外走了,背影消失在栅栏的拐角。
畜牧所在九里香的西边,一排低矮的砖房,前面用木栏围出一大片空地。
竹菏走过去的时候,木栏里的云羊比上次看到的又多了不少,粗略估算大约三四十只,白的灰白的淡黄的都有,挤在一起,有的站着嚼草,有的卧在角落眯眼,有的靠在栏杆边蹭脖子。
牧草撒在栏里,被风翻动,干了之后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竹菏站在栏边,把手臂搭在横杆上。旁边的羊看了他一眼,耳朵动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嚼草。
他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头云羊的背脊,毛厚而软,指尖探进去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体温。
羊没有躲,只是抬了抬脖子,又低了下去。驯化进度顺利得不像话。
他们一共抓了五批,头一批用了三天就适应了圈养环境,之后的速度越来越快。
最新的那一批,被关进栏里第二天就开始主动靠近喂草的人了。用手摸背不躲,从嘴里抢草也不哼。
竹菏靠在栏杆上,看那些羊在栏里走动的样子。
有一只母羊侧躺着,幼崽跪在它身侧,嘴含住奶头,尾巴轻轻晃。
旁边的公羊低着头嚼草,下巴一左一右地磨,耳朵偶尔扇一下。
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为什么它们会进化得这么适应被另一物种圈养?
他望着那些羊,看着它们在围栏里安然踱步的样子,目光没有焦距。
正常的野生动物被关进围栏之后,会撞栏、会试图逃跑、会拒绝进食。
而这些云羊几乎不挣扎,不吃东西的时间也很短。它们像是天生就知道被关起来是安全的。
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如果真的有一种动物在圈养它们,那这种动物的体型一定很小,小到在地面上走路都不会留下脚印,否则早该发现了。
白天不出门,晚上才活动,所以被人发现不了。不住在地面上的房屋里,住在洞穴里,或者地底。
老鼠?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老鼠怎么可能有智慧?
如果有智慧的话,它们早就占据更广的地盘,下游不可能还有那么多普通的老鼠了。
他自嘲地哼了一声,把目光从羊群身上收回来。
一声“呼呼”的羊叫在背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过头,看见一只公羊正对着他扇耳朵,嘴角还挂着一根草。
他伸手在那只羊的后背上拍了拍,羊纹丝不动,只是换了个站姿,把重心挪到另一条后腿上。
竹菏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畜牧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围栏里的云羊。
它们还在吃草。他看了两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推开办公室的木门,走到桌边坐下来。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标着他们发现八步摇的每个点。
他用笔尖在河滩东面的位置点了一下,画了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下日期,停了笔,没有写其他字。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落着的一层薄灰。外面的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微微翻动。
他用指甲把那张纸压住,又拿起笔,在八步摇标记点的旁边写了三个字:无发现。
写完了,他放下笔,把地图折好,放进抽屉里。
畜牧所那边的叫声从窗缝里透进来,一声接一声,又低又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