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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56章擦肩

拉尼康十三世坐在会议室正中。 石制座椅经过反复打磨,表面泛着一层被多次触摸后留下的温润光泽。 他端坐在那里,后腿蜷在身侧,前爪平放在膝盖上,尾巴沿着椅面边缘垂下去,尾尖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整个大厅四壁嵌着发光的矿石,光线暗沉,泛着一种均匀的暗红色调,把每一个角落都染成同一种颜色。 智者们的面孔在光线下几乎完全一样,只能靠声音来区分彼此。 他低头听着部下的汇报,耳朵轻轻抖动,没有打断。 “白兽最近数量锐减。” 一位身形尤为健硕的智鼠站在大厅中央,前爪紧握,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悲伤。 “有部分出去采集的人员说,白兽被关在了被鲜红笼罩的、不长叶子的树林之中。 它们没有死去,而是被限制在了那些树林里,挤在一起,无法自由移动。 采集人员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看几眼就退回来了。” 他的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扫动,像是在清理地面上的灰尘,又像是想把那种不安从身体里扫出去。 “再这样下去,我们的蘑菇马上就要停产了!到时候就只能被迫去吃难吃的块茎了!” 会议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声,块茎不是不能吃,但那是祖先们还没有驯化滋尼克特菇之前才吃的东西。 口感粗糙、味道单调、不易储存。 蘑菇已经吃了多少代了,每一代人都认为吃蘑菇是文明的一部分,吃块茎意味着倒退。 倒退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愿意明说,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已经连续七天下降了吧?” 拉尼康十三世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整个厅室安静下来。 “历史上有没有出现过白兽如此锐降的时候?” 智者们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胡得历站了起来,他是整个领邦最年长的智者,胡须全白,尾巴上的毛已经脱落大半,走动时后腿有些跛,但他的记忆是整个族群中最完整的。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但清晰:“史上从未发生过这种事。 就算有巨兽捕食,一般也就只会猎取数只,而不是整群覆灭。 并且,那些白兽并没有死去,而是被关了起来。我担心……” 他停下来,像是在斟酌用词,耳朵垂了垂。 “我担心那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有组织的行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拉尼康打断了他。 “这个世界是神明赐予我们的,整个世界都是供我们任意索取的,除了我们不会有另一种智慧生物。 如果有,他就是来自地狱的恶魔,是以欺骗换取我们信任的恶魔。”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在背诵一段古老的戒律。 他的脊背挺直,前爪从膝盖上移开,落在座椅两侧的扶手上,爪尖微微露出,在暗红色光线下泛着一点亮。 “神明赐予我们土地、白兽、亮石、蘑菇、一切。 如果存在其他智慧生物,那神明的恩赐就不完整了。这就是结论。” 厅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没有人直接反驳他。 胡得历的嘴巴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慢慢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另一位智者,一位身形偏小但站得很直的年轻鼠,慢慢站了起来,声音平稳,尾尖微微上翘: “领主大人,我认为这不过是白兽的一种周期性变化罢了。根本不是什么智慧生物的圈养行为。” 拉尼康用鼻颊蹭了蹭那位智者,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的耳朵微微前倾,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态,但目光深处有一丝松懈。 “白兽存在的时间远长于我们国家的历史,受限于亮石的产量问题,我们很难将所有的历史都记录下来。 所以,我们记载的历史中,很可能没有将白兽所有的行为举止都记录下来。 这次白兽的意外聚集,很可能是他们的一种特殊行为。 我们只需要派一些人过去继续进行挤奶就行了,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这套理论漏洞百出,那些从未见过的、没有枝叶的树木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刚好将白兽全部关在一起?那些白兽边上鲜红色的光亮又是从何而来的?为什么从来没有在夜晚见到过? 这些疑问,他都没有解答。但拉尼康非常满意,他的尾巴缓慢地摆了一下,然后收拢到身侧,他当然知道这套理论漏洞百出,也知道那里很可能会出意外。 但是,就算出了意外又怎么样呢?不过是一些低下的性命罢了。 只需要多派两份生育许可,失去的人员马上就能补充回来。说不定还能再出一两位智者,那对于整个领邦的发展就更加友好了。 拉尼康在心里盘算了这些,但面上一丝也没有泄露出来。他露出一副沉思的表情,停了几息,才重新开口。 样子还是要做的。 “你说的很对,”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耳朵也垂低了一些。 “但是,可能会导致我的子民受到性命的威胁,我有些于心不忍。有没有可以代替奶水的营养液呢?” 他侧过头,把目光投向其他智者,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声在大厅里重新响起来,爪子在石面摩挲的沙沙声、尾巴扫过地面的细微声响、压低的议论声混在一起。 “用巨兽死亡后腐化而成的液体灌溉,也可以培养。” “那样子培养出来的是臭的,是苦的,虽然口感一致,但是味道天差地别。” “用清水也可以培育。” “你的记忆出现问题了吧?那样子培育出来的根本就不是滋尼克特菇!而是其他品种的普通蘑菇,口感味道都不一样,甚至还可能有毒!” 争论持续了一会儿,但最后所有声音都平息了。 没有一个智者能给出替代方案,奶水无法被替代。 这结论在场每一个鼠都知道,只是需要经过“讨论”这个流程才能正式确认,好似只有经过讨论才能确定他们的智慧是真实的。 拉尼康十三世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尾巴从椅面边缘垂落,在身后摆动了一下,然后收拢稳定。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智者脸上扫过,不快不慢,确保每一个人都看见了他在看他们。 “那就,告诉我的子民吧,”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在厅室里回荡了一圈,“为了美味的食物,我们需要有人去探究!白兽无疑是神赐的资源,而我们拥有了数百年。 那些试图掠夺我们的外来者,无论是谁,都不会长久。 你们,愿意去调查吗?” 没有鼠回答。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几只年轻的鼠站了起来,压低了耳朵,低声道:“愿意。” 会议结束后,智者们陆续离场,拉尼康仍坐在原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他的尾巴贴着身体卷了半圈,尾尖抵在脚踝处。他没有马上离开,他在计算——那些人出去,如果回不来的话,需要补多少生育许可。 生育许可不贵,但也不能乱批,批多了平衡会打乱,批少了人心会浮。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沿着侧面的通道,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 八十四年三月十日,滨省,九里香。 夜色很深了,牧民湖夜躺在雪羊圈旁边的值班小屋里,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平缓,意识正在慢慢沉入睡眠的边缘。 他值夜班不是因为是牧羊人里最能干的,而是因为他睡眠浅。 再小的声音——屋顶草叶被风卷起、门板因木料收缩发出的轻微嘎吱声、远处换岗军士走动时靴底擦过地面——都能让他从最深的睡眠中浮上来。 他闭着眼,听着屋外的风声,风不大,绕着墙角打转,偶尔掀动一下屋顶的草,发出一声短促的沙响。 他翻了个身,把被角掖好,正打算再次沉下去的时候,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和风声不一样,不连续,不像风吹过草叶时那种拉长的、均匀的沙沙声。 那个声音是断的,像是极轻的、短促的东西在地面上移动,偶尔停顿,然后继续移动。 一下,两下,停了,又一下。很轻,如果不是夜足够静,根本听不见。 他的眼睛睁开了。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像是寻找什么。 湖夜坐起来,套上外衣,点亮了油灯。灯芯在油碗里浸了一会儿才完全燃起来,火苗先是细细的黄光,然后慢慢稳定下来,变成一圈不大的暖黄色光圈,勉强能照亮他周围几步远的地方。 他推开门,春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焰猛地斜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拢住。 屋外的地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不完整的亮光,像是被水洗过一遍,还是湿着。 他一手提着油灯,另一只手拿起挂在门边的铃铛。 铃铛是铜的,摇一次能传遍整个羊圈范围。 军士们在交接班的时候会在远处经过,一旦听到铃铛声就会在短时间内赶来查看。 他握着铃铛,没有摇,只是让它在手里微微转动了一下,确认它不在卡住的地方。 他沿着羊圈外围走,脚下的土是半干的,踩上去有点硬,靴底偶尔会踩碎一块干燥的土块,发出轻微的脆响。 羊圈里的雪羊们大多趴着,有的在反刍,有的半眯着眼,有的把下巴搁在前蹄上,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但不打算抬头。 几只小羊挤在母羊身侧,肚皮微微起伏。一切正常。没有人站在围栏边,没有被剪断的绳子,没有翻越过的痕迹。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边缘处走。 那声音没有消失,从羊圈西北角的干草料堆方向传过来,时有时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堆下面或背后缓缓移动。 他放慢了脚步,把灯举高了一些,让光线尽可能地往前延伸。 光在草料堆粗糙的表面铺开,照亮了那些交错的干草茎和缝隙,但越往深处光线越暗,堆底部的阴影几乎是不动的。 他靠近了几步,油灯的光在草料堆下方投出一小块椭圆形的亮斑,亮斑的边缘刚好触及堆底与地面之间的那条缝隙,缝隙很窄,大约比他的拳头粗不了多少。 光线照不进去,里面是暗的,轮廓模糊。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缝隙边缘的一两根草茎上,它们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颤动,像是被某种气流拂过,又像是被什么从内部轻轻地碰了一下。 他停在原地,铃铛握在手中,没有摇。 他看看那道缝隙,又看看四周——没有人,没有脚印,没有异常。 他的脚往后退了半步,没有完全退开,只是把重心从脚尖挪到了脚跟。 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如果是盗羊的人,那么大的缝隙是不可能钻过去的。 如果是野人,他们不会钻洞。 如果是老鼠……指导书上说九里香的地质不适合老鼠大量繁殖,应该不会有老鼠。 那道缝隙停止了颤动,草茎又恢复了静止,没有声音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立起来。 他把灯放低一点,再次扫视了一遍缝隙的边缘,确认那两根草茎没有再动。 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握着铃铛的手垂了下来,把油灯微微收向身体一侧,转过身,走回了值班的小屋。 他关上门,把铃铛重新挂回墙上,把油灯吹灭,脱了外衣,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没有再回想刚才那道缝隙里可能藏着什么。 风又响了,盖住了其他所有声音。 在他没有看到的、草料堆下方那道缝隙深处,一团蜷缩的轮廓,正在缓慢地朝通道深处收缩,把身体贴着洞壁,一点一点地后退,直到完全没入更深的黑暗里。 风从羊圈方向吹过草料堆的顶部,吹过缝隙边缘那两根已经不再颤动的草茎,把一切痕迹都抹平了。 地面恢复平整,月光照在上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