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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58章鼠患

八十四年三月十五日,滨省,九里香。 入夜时分,湖夜再度听到了那熟悉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声音来自羊圈方向,沿着墙根绕了一圈,在屋檐下面的阴影里停了一会儿,又移动到了草料堆附近。 他的耳朵捕捉到那些声响,像是一串极轻的、断断续续的摩擦声,在地面上划过,带着细碎的节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草席拉到肩膀以上,团成一团,捂住两耳。 那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老鼠罢了,当年的那本教科书上的知识是假的——九里香有老鼠! 他最初发现第一只的时候还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新物种,打死了之后拿给统领看,统领也说没见过这种老鼠,还专门写了一封信送去始源。 后来信回来了,说这是普通鼠类的亚种,适应了上游气候之后体型略有变化,但本质上和下游的同类没有区别。 从那以后,他再见到这些老鼠就不再紧张了。它们不是妖怪,不是野人变的,就是老鼠。 自从打死过几只,但依旧源源不断地有老鼠会在夜间出没之后,他对此已经麻了。 他试过守夜堵洞,试过在墙角撒驱鼠的草灰,试过把干草堆翻出来晒一遍再重新堆放,但无论怎么做,第二夜那声音还是会照常出现,像是它们对这里产生了一种难以解释的执着。 它们不怕人,不怕光亮,不怕草灰的味道,比他见过的任何老鼠都固执。 “希望上报出去之后,说到要提供的除鼠工具,能早点送过来吧。” 他在黑暗中低声道,“要不然一只一只地抓出来打死也太麻烦了。并且它们太过灵活,身材又小,也很难抓。” 那窸窣声从草料堆方向转移到了羊圈外围,短暂的停顿之后,又沿着围栏的底部移动了一段距离,在某个位置停了很久,然后开始逐渐消退。 他竖起耳朵听,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把被子从头顶放下来,重新调整了一下睡姿,闭上眼睛。 门房紧闭,就连地上都已经铺好了青石板,那些老鼠绝对不可能进到房间里面来。 他检查过,墙根没有缝隙,门板底部和地面之间只有一线微弱的光亮,但那只够风漏进来,一只老鼠想要从那里挤进来,至少得把自己的身体压成纸片那么薄才有可能,所以他不需要担心。 一切如他所料,次日醒来的时候,屋内丝毫没有被老鼠侵扰的痕迹。 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没有立刻下床,而是先侧耳听了一下屋外的动静。 鸟鸣声正常,风声正常,远处隐约有人的说话声,不像有异常。 他穿上外衣,推开门,快步走向羊圈。 羊群正站在围栏里,有的低头嚼着新撒进去的嫩草叶,有的卧在阳光照得到的位置,有的在栏边互相蹭着脖子。 一切安好,没有羊受伤,没有羊受惊,没有羊表现出异常的疲惫或焦躁。他数了一遍,一只不少。 “这些老鼠每天来来回回的干啥子哦?” 他站在围栏边上,望着空荡荡的草料堆方向,自言自语。 “这里又没有粮食给它们吃,粮食都存在粮仓里面,它们莫非是吃草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干草上,干草已经被羊群吃掉了不少,边缘散落着一些被扯断的茎秆和碎末。 他走过去,蹲下来,翻了一下那些碎末,没有发现啃咬痕迹,没有发现粪便,也没有发现任何洞穴开口。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草屑,朝粮仓的方向看了一眼。 粮仓的门是锁着的,锁头是新的,很结实。老鼠如果想吃红薯,应该去那边才对。 就在这时,天鸟邮局的送信使挥舞着手中的信件向他走了过来。 信是卷起来的,用藤绳扎紧,封口处盖着邮局的蜡印,印泥是暗红色的,干透了,散发着轻微的蜂蜡气味。 送信使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衣,靴子上沾着泥,他走过来,把信递到湖夜手里。 “有你的信!” 湖夜接过信,先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处的蜡印,确认没有被拆开过,然后扯断藤绳,展开信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信中附着一张图纸,画得不算精细,但结构清晰——几根铁丝弯成的框架、一个平板底座、一根触发连杆。 旁边标注着尺寸和材料说明,他看了两遍,确认关键信息没有遗漏,然后抬头对送信史说:“麻烦你了,路上小心。” 送信史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湖夜站在围栏边上,又看了一眼那张图纸。 原理图和原型图已经画出来了,在给到坨山的工坊之后,大概再过一个月左右,就可以投入使用了。 图纸角落里没有署名,只有一个表示日期的记号。 他由衷地赞叹:“感谢神明大人的智慧赐予,如此方便的工具。” 无名,便是神赐。所有人都知道,那些没有署名的设计图纸,都来自同一个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湖夜每天按照常规照料羊群,早晚清理饮水槽,每隔两天换一次垫草。 他开始留意羊圈的围墙底部有没有新的洞口或凹陷,每次换草的时候会把干草堆彻底翻一遍,确认没有老鼠窝藏其中。 老鼠们没有走,它们依然在夜间出没,那窸窣声几乎成了夜里固定的一部分,像天气一样稳定,也像天气一样无法改变。 他翻动了一下新收上来的青草,替换掉了原先那些已经开始散发着霉味的干草,把新鲜的草撒进食槽。 羊群围过来,低着头,耳朵一颤一颤地嚼着。 湖夜站在围栏外面,看着它们吃得安安静静的样子,心里想,只要它们不受影响,老鼠的事可以慢慢来。 八十四年四月九日,滨省,九里香。 货物送达的时间比湖夜预料中的快得多。一整套捕鼠工具被装在松木箱里,由一辆专程从始源方向驶来的逐雨车拉到了九里香的官家商铺,再由商铺的人转交到他手上。 他打开箱子,把里面的夹子和笼子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桌子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动作被它们精细的构造吸引了片刻。 然后他翻出了一叠前几天刚到的新纸——那是始源的学者们解剖他通过傻鸟加急送过去的尸体之后得出的分析图。 纸上画着老鼠的内脏结构、骨骼形态、后腿骨骼的弯曲角度。 底下的文字部分详细解释了它们的主要食物组成,根据残留物判断,其肠道中主要含有块茎类食物残留,符和野生老鼠的生存习性,与下游常见的鼠类相比没有本质差异。 他一顿翻找,翻到了那条他目前最需要的结论:这种老鼠是吃块茎的,而不是他之前想象的吃草。 他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顿了一会儿,那它们为什么要来这里?红薯的话,应该去粮仓才对? 他又把这行字读了一遍,仍然没有找到答案。他把分析图放到一边,决定先不纠结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先拿出几块新鲜红薯,洗净,削皮,切成小块,放进碗里。 又取出几根红薯干,掰成小段。还有一块他昨天烤好的红薯,剥了皮之后只剩软糯的内瓤。 他把三种诱饵分别摆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把烤红薯剥了皮吃掉,用红薯干填饱了剩余的肚子,最后将剩余的红薯干用小刀切成小块,作为诱饵放进捕鼠笼的挂钩上。 烤红薯给老鼠吃,太过奢侈了,还是用来填饱自己的肚子更实在些。 他希望这些能吓住那些老鼠——让它们知道这里不是安全的地方。 但直到他把捕鼠夹和捕鼠笼布置完,擦拭手柄上的灰尘时,才看到贴在箱子内壁上的使用说明的最后一行字:“使用前要用泥水浸泡,除去铁锈味,以防老鼠胆小怕事不来吃。” 他挠了挠头,看了看已经被布置好的工具,又看了看那行字。白做了。 他把已经布置好的工具收回来,把夹子和笼子放进木盆里,用水和泥搅拌成稀浆,把每一件都浸下去,泡了整整一宿。 八十四年四月十三日,滨省,九里香。 工具已经重新安装了好几天,他在羊圈周边分散放置了五只捕鼠夹和两只捕鼠笼,位置经过反复调整,确保不会误伤路过的羊群,也能覆盖所有老鼠可能经过的路径。 诱饵替换过三轮——先是用红薯干,后用鲜红薯,最后用新割的青草。 没有一只夹子触发,没有一只笼子关闭,诱饵原封不动地待在原处,甚至连被碰过的痕迹都没有。 湖夜从梦中惊醒,窗外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他坐起身,朝着窗户方向吼了一声。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在羊圈边缘弹了一下,消散了。 那声音短暂地停了一瞬,然后又重新响起来了,不紧不慢,和之前一样稳定。他听着那声音,陷入了迷茫。 为什么捕鼠夹和捕鼠笼都没有用?他按说明做了,诱饵是红薯干、鲜红薯和青草,每一件工具都泡过泥水,摆放位置也反复调整过。 但还是没有用,一只都没有捉到,在提上灯外出打老鼠和忍受外面老鼠的声音之中,他选择了后者。 他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紧闭眼睛。 夜晚是休息的时间,没有光亮的外部,想要找到那些老鼠,也更是难上加难。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盯着被子底下透不进光的黑暗。 次日清醒之后,他再度写了一封信。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关于鼠患的资料,上面写着正常的鼠群不会在某一个没有食物的地方持续逗留超过半个月。 如果超过半个月还不离开,那通常只有两种原因:要么它们在附近有稳定的食物来源,要么它们在找地方筑巢。 他在信里补了一句:“救急救急,老鼠无法无天,都要进来咬人了! 我认为它们可能患上了某种疾病,不然不可能天天来我这个没有它们食物的地方,并且捕鼠夹捕鼠笼都没有用。” 他把信用蜡封好,交给路过的邮差,看着那封信被收进邮袋,驮在逐雨背上,沿着土路往始源的方向驶去。 八十四年四月十六日,始源。 九里香作为统领都市,有着直接向始源呈递信件的权利。 这封信件抵达内阁之后,并没有被送到沈铭面前就得到了处理。 它在第一轮分拣中被归入“地方鼠患”类别,由一位文书打开阅读,确认内容符合常规处理流程,然后转交到相应的办事员手中。 上游很少有鼠患,倒不如说,九里香这是目前在上游发生的第一起鼠患。 因为上游少鼠,自然也没有什么专业人员。但是,多灾多难的下游平原,鼠类可是层出不穷,对应的灭鼠经验自然是十分丰富。 官府给出的处理方式简单且直接:花钱从下游请几支能力最强的灭鼠队,然后去九里香处理本次鼠患。 这种小事,哪里用得到神明大人劳心费神。 文书在回复函上盖了章,注明“已处理”,然后把原件归档,把回复函装入邮袋,交给邮差,让它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往回走。 八十四年五月一日,望海省,泽沼。 “鼠王”力山在今天正式踏上了前往九里香的路途。 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鼠王”一称可见其灭鼠能力非凡。 他今年三十七岁,干了二十几年灭鼠活计,从下游的稻田到上游的粮仓,从村落到集市,几乎没有他处理不了的鼠患。 他带着八条细狗,都是专门训练过的,嗅觉敏锐,行动迅速,不会被老鼠的反击吓退。 有人叫他“鼠王”的时候,他会咧嘴笑一下,但并不否认。 他知道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他有一年在下游一个村子连续抓了七百多只老鼠,堆在村口像一座小山。 从那以后,“鼠王”这个名字就跟着他了。 他骑在逐雨背上,八条狗在逐雨周围散开跑动,偶尔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草叶,然后继续跟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正暖,风从北边吹过来,干燥而清爽。 “没想到,上游连抓老鼠都抓不明白,还得看我去拯救他们。”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土路上,他想着那群老鼠应该不知道怕,不过没关系,他会教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