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64章
八十四年五月二十八日,滨省,九里香。
临时行宫建在九里香西面的一块高地上,地势比周围的田埂高出半人,雨季的时候水不会漫上来。
所谓行宫,其实不过是一圈木栅栏围着的几间砖房,墙是新砌的,石灰还没干透,用手按上去会留下指印。
砖房之间铺着碎石路,路不宽,但干净,每天有人扫两遍。沈铭住最中间那间,屋顶的瓦是新换的,下雨不漏。
他坐在窗前,桌面上摊着几封信件,旁边搁着一碗水,水已经凉透了。
在临时行宫之内,沈铭依旧无法闲下来。有着傻鸟们的存在,他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处理全神疆的事务。
二傻停在窗台上,爪子上绑着信件,等沈铭看完一封就叼走下一封,在始源与九里香之间来回飞行。
二傻的羽毛比刚入夏的时候蓬松了一些,最近喂得好。
始源有内阁,有刻笔,有文书,信件到了始源可以先分拣一遍,筛选掉那些不重要的日常汇报,只把需要沈铭亲自过目的送到他面前。
但九里香不一样,这里没有内阁,没有刻笔,每一封信都要他亲自拆开看,二傻他们飞得比往常更勤。
而此刻的他,正因为现状感到非常头疼。
“自从陷阱之后,那些老鼠再也没有主动在人面前暴露过,这毫无疑问不是一个好的预兆啊。”
他把手里那封信放下,信纸是墨纸,边角被他的手指捏得微微发皱。
报告上写着,自五月四日事发之后,地面上再也没有发现过老鼠活动的痕迹,连以前每天晚上固定出现的那些窸窣声也消失了。
羊圈边上那几处被标记过的洞口,没有再出现过新土。草料堆下面再没有过动静。那些老鼠像是沉进地里去了,连气都不再往外冒。
沈铭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见过不少这样的报告,都是同一个口径:老鼠害怕了,不敢出来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害怕。他从穿越前的地球经验里知道老鼠的习性,知道它们在地下会挖多深,知道它们会怎么转移,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假装消失。
这种“居家不外出,积蓄力量”的方式,他在课本上读到过,在纪录片里看过,也在自己吃过苦头——老鼠不会因为死几只就放弃,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等。
等什么时候再出来的时候,数量和之前不会一样。
“居家不外出,积蓄力量。老鼠和人类的生理强度差异太大,少量外出和送死无异。现在所有人都配备了木棍敲击地面之后再走,应该能够防止陷阱导致的伤亡了。”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慢,像是在数着什么。他向后仰,把头搭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梁。
此刻的他,对当初随意想到的毒气计划感到了现实阻力。
他当时写报告的时候觉得自己思路清奇——毒气,地下,密封环境,一锅端。但真要落地的时候,他发现每一步都是坑。
众所周知,黑火药的配方是一硫二硝三木炭。
木炭好说,最不缺的就是碳,九里香外面就有林子,烧一窑木炭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无论是硫还是硝,都是现阶段的紧缺物资。
硝石取自尿液发酵结晶提纯,制法与《天工开物》所载别无二致。
只是人畜尿液乃是农耕必不可缺的肥料,众人散居各地,地域辽阔散漫,尿液收纳极为艰难。
他让人在几个据点试过收集尿液的试点,结果是没人愿意把尿倒进公用的桶里——大家都留着浇自家的地。
就算有人愿意,收集到的那点尿液根本不足以支撑大规模生产。绝大多数肥水尽数用于耕作,余下零星废料所析出的硝石寥寥无几。
硫的问题更大,此地无原生硫磺矿藏,亦无可供炼硫的黄铁矿。
全境仅有红铁矿留存,别无其他矿物可取硫磺,只得焚烧腐木与沼泽腐土,从草木烟气之中萃取微量硫质,耗费万千草木方才可得少许粗硫,硫磺产量愈发微薄。
他让人试过,烧一百斤腐木,能刮下来的硫粉不到一小撮,还不够做一发火药的量。
硝、硫两类主材尽数匮乏,黑火药炼制始终难以量产。种种不利因素加在一起造成的现状就是:黑火药,每月产量只有不到一千克。
沈铭用拳头轻轻捶了两下自己的脑壳。这么点的产量,几乎只能主动出击了。如果用来防守,这些火药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防线。
你不可能在每个洞口都埋上炸药,就算埋了,你也不知道老鼠什么时候会从哪个口子出来。
一千克火药,换一个精准的、集中的、有把握的出击机会,就没了。
“得赶紧催一催毒气了。虽然主动出击不好,但是对方收缩活动范围的同时,依旧在夜晚大量收集食物——明摆着的爆军……”
他的目光忧虑。毒气说得轻巧,但谁知道在这种条件下怎么做毒气?他只知道怎么做氯气。
电解盐水,产生氯气。但是,在这个时代,电解需要电,电需要发电机,发电机需要铜线、磁铁、燃料、一系列他现阶段根本做不出来的东西。
氯气的制造路径在理论上是通的,但在实际执行层面处处是断头路。
他想了几天,没有想出替代方案。期待原住民的智慧了。他这样想着,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那叠还没看过的信件上。
就在这时,大傻又落下来了。它的爪子比刚才更紧地握住窗台的边缘,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声,像是在催他。
沈铭伸手取下了绑在它腿上的信筒,拆开,抽出信纸。
他低头看,然后愣住了。
信上的字迹端正,不是内阁那些文员的手笔,更像是某个常年在野外行走的人写的,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踩在了点上:
“以湿材放置于鼠洞洞口,点燃,扇风,送柴烟进洞,携火药破除阻隔,以湿泥堵住换气孔,不消片刻,鼠群将缺氧而死,只需担心,鼠群死前暴动即可。”
沈铭把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放在桌上,对着它沉默了一会儿。
他发现自己钻了牛角尖,他一直在想怎么做出“化学毒气”,怎么合成、怎么提纯、怎么在密闭空间里释放——但实际上,老鼠洞本身就是一个密闭空间。
不需要氯气,不需要复杂的化学配方,一氧化碳就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毒气。
任何不完全燃烧产生的浓烟,进入一个密封的地下空间,都会逐渐置换掉氧气,让里面所有的生物窒息而死。
问题不在于毒气本身,在于怎么把烟送进去——扇风送烟、湿泥堵口、火药破壁,这些步骤都不难,都是现成能用的人力和工具就能做到的。他需要的不是新发明,他只是需要把已有的东西拼在一起。
“毒气有了,火药在路上。如果接下来五日内,依旧没有逮到对方的成员……”
他低声念着,然后停了一下。
“那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他对着那份报告说完这句话,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希望只是普通老鼠,不过是谎报军情了。”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知道,普通老鼠不会挖双层陷阱,不会埋竹刺,不会在陷阱失效后立刻全体收缩。
能把一整群老鼠在数天内全部撤出地面的,不可能没有组织。
他把手伸向下一封信,拆开,发现是工坊那边送来的设计图纸。全封闭式头盔的样品图。
画得很仔细,头罩用的是多层细麻布和薄皮料缝制,面罩部分嵌了两片磨薄了的云母片,虽然透光性不算好,但至少能防住老鼠的獠牙。
颈部束口用密织的藤绳,可以收紧,防止老鼠顺着领口钻进去。
他看完,把图纸放在一边。只要能补上头盔,就能保证士兵们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地方会被老鼠咬到,那就只会是单方面的屠杀。
“啧。”他把图纸翻了翻,又放下。
“再能杀也没有用啊。居住在地下,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如果和谈无法进行,他也只能期待一氧化碳的烟熏战术能够取到满意的成果了。
入夜,竹菏、花富、富贵三人打着火把,带着几个帮手蹲守在几株八步摇边上。
那几株八步摇是之前被标记过的,上次检查的时候看到过新的断根痕迹,说明还有老鼠在活动。
火把的光把周围的草地照亮了一大片,也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丛里,晃来晃去。竹菏蹲在最前面,身体压得很低,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风不大,但吹到脸上还是凉的,刚好削减了白天的暑气。。
他知道这种植物明显是那些老鼠的主要食物来源之一,那么在这里蹲守,有概率能够逮到前来挖取食物的老鼠。
只要能够逮到一只,就能以那一只为跳板,尽可能地和鼠文明进行接触。
这是神明大人的旨意,虽然说那些老鼠也是智慧生物,但是,神明大人对自己说的话有最终解释权。
只有归属于神疆的智慧生物才是智慧生物,没有归属的,与野兽无异。
一夜过去,无事发生,火把烧完了几根,换了几根,地面没有任何动静,那些八步摇边缘的土还是干裂的,没有新的断根,没有任何爪印。
他们非常清楚为什么那些老鼠不会过来——火把还是太过明显。
但是如果不举着火把的话,他们又怎么能看得到老鼠呢?
那些黑色皮毛的老鼠在夜色中仿佛融为了环境的一体,就算站在两尺之外,只要不动,你就看不见它。
“你们说……整一些最原始的套索陷阱怎么样?”
竹菏忽然说道。
“就用藤蔓皮来做。”
他指了指八步摇旁边的灌木丛,藤蔓在那里缠了一丛,柔韧,而且干燥。
他想的是那些先进的陷阱用来对付这些老鼠成效不佳,那些最为原始的、不反光不发出声响的,也许能骗过它们。
反正试一试,不会掉块肉。
天亮以后,他们在八步摇周围布了几组简单的藤蔓套索,用干草和浮土盖住,不露痕迹,位置也尽量选择在没有月光的死角里。
做完这些,三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住处,倒在床上之前,竹菏看了一眼远处沈铭居住的行宫。
里面的灯还亮着,窗户透出橘黄色的光,在晨色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那道灯光,想,只要神明大人还在,鼠文明,不过是路边枯骨罢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