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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75章追兵

八十四年七月十四日,九里香。 晨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落在桌面上,落在沈铭的手背上,落在那块红薯旁边。 红薯是昨天从仓库里拿的,表皮还沾着干泥,切口处渗出一层半透明的汁液,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汁液已经干了薄薄一层,在切口表面形成一个透明的膜,摸上去不粘手。 沈铭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块木板、几根炭笔、一小碟红薯块,和一个用细铁丝编成的笼子。 笼子不大,刚好够里面的老鼠站起来、转身、蹲下,没有多余的活动空间。铁丝接口处被拧紧,没有尖锐的断口露在外面。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看着那只老鼠,看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老鼠闭着眼,胡须偶尔颤一下,像在确认他还坐在那里。 它没有蜷缩,也没有发抖,只是安静地蹲在笼子靠里的那一侧,尾巴绕过身体侧面,尾尖搁在前爪旁边。呼吸平稳,不急促,也没有刻意放缓的痕迹,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被困住的事实。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敲了两下笼子边缘。 哒,哒。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被放大过。 老鼠没有睁眼,他又敲了两下,节奏不变。老鼠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 它的瞳孔缓缓收缩,从半睁开到完全睁开,目光落在沈铭的手指上,然后沿着手指移动到他面前桌上的那些物品上。 沈铭没有急着动作,他先等了几息,让老鼠看清周围的环境——木板、炭笔、红薯块、以及它自己所在的笼子的位置。 然后他用手在那只老鼠面前摆了一个红薯块,另一个手上举着个木板,上面写着个一字。 红薯块放在笼子外面,刚好在它视线的前方,距离笼子边缘大约两指宽,它看得见、闻得到,但碰不到。 红薯的切口正对着老鼠的方向,那股甜丝丝的气味顺着空气飘过去,它的鼻尖微微翕动了一下,耳朵朝前转了半圈。 他等了几息,让老鼠的目光落在那块红薯上,确认它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过去了,然后又拿了一个红薯块放在老鼠的面前,离先前摆放的红薯块稍微有一点距离的位置上。 第二块红薯和第一块大小差不多,形状略有不同,但颜色一致,放在一起看不出明显的区别。 他把它放下后,没有立刻移动手,先让老鼠看到第二块红薯的存在,然后将手中的木牌放下,又从底下拿起了木牌,上面依旧写着个一字——放在第二块红薯的边上。 最后,他将两个块茎合到了一起,推到笼子正前方,又从底下拿起了个木牌,上面写着个二字。他把两个“一”字的木牌收走,只留下那个“二”字,放在那堆红薯块的正前方,立起来,让老鼠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等着。 老鼠盯着那些红薯块,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目光在红薯块和“二”字木牌之间来回移动了两三次,然后停住了。 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某个问题,但那条尾巴没有摆动,耳朵也没有再转动。 沈铭把它偏头的方向记下来,又拿了一块红薯,单独放在一边,竖起“一”字牌。 然后收起,再摆两块,换“二”字牌。第三次的时候,他摆了三块,换上了“三”字牌,他把“三”字牌立在红薯堆前面,然后收回手,等着。 “人类,你在做什么?” 傻鸟从门口飞进来,收翅膀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木牌吹歪了一个。 他非常自觉地落在了沈铭肩膀上,两只爪子抓住衣料的褶皱,站稳了,然后把头探到前面去看。 他的喙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淡色的光,嘴边的绒毛蹭到了沈铭的耳廓。 沈铭感到左肩猛地一沉,他偏了一下身体,又正了回来,这鸟早晚有一天会飞不起来,胖成走地鸡的! “通过数学来教导她文字。因为我们的语言是不通的,所以我们大概率只能通过文字来交流,用数学来充当文字的敲门砖应该比直接教她文字要简单一些。” 他边说边把被吹歪的木牌扶正,又重新比划了一次“一加一等于二”的过程——先摆一个红薯,放“一”字牌,再摆一个红薯,放另一个“一”字牌,然后合在一起,换“二”字牌。 这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像是在给老鼠留出更多观察的时间。 “我需要她提供的数据,数字是她必须要学会的书写方法。 鼠文明的成员数量,地域面积,这些我都需要知道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傻鸟前后摇动着脑袋,看了看面前那只睁着眼睛但始终不发出任何声音、胡须不断颤抖着的老鼠,然后转头看向沈铭。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成年人对小孩说“他在装睡”时才会有的那种笃定。 “我感觉她在敷衍你。” 他的声音不高,但尾音拖长了一些,像是在说“你信不信由你”。 沈铭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看那只老鼠,她的眼睛是睁着的,胡须在微微颤动,身体没有后缩也没有前倾,呼吸均匀,尾巴绕过笼子底座的一侧,没有贴地。 没有逃跑的迹象,但也确实没有配合的迹象。 “那也没办法啊,现在就她一个独苗苗,我还能给她杀了不成?”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把手里那根炭笔放回桌面上,重新靠在椅背上。 他其实最害怕的是这只老鼠是那种有骨气的老鼠,就算死都不会向自己泄露任何消息。 他见过那种动物,被逼到角落之后不逃不叫,只是缩着不动,不管你怎么推它、拉它、恐吓它,它都不动,直到你放弃。 如果这只老鼠也是那种类型,那这套“一加一等于二”的教法就会非常低效。 或许可以用一些酷刑? 他的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然后又迅速把它按了下去,当然不是因为心疼这只老鼠,而是害怕给她直接打死了,他想先等一等。 等军士护送完平民回来之后,再跟那些有审讯经验的军士研究一下,怎么样在不危及老鼠生命的情况下,让她愿意努力学习。 他想到这里,伸手把笼子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让老鼠离窗口的光线更远一些,然后重新拿起炭笔,在那块木牌的背面写了一个“三”字。 “希望那些部队能够安稳地抵达后方村落啊……” 沈铭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把“三”字木牌靠在笼子边缘,然后又拿出一块新的红薯,和其他两块放在一起,组成一组三个的集合,然后继续在木牌上写字。 他没有回头看傻鸟,也没有再解释他的教学法。 此时的地下世界,教徒们正激烈地展开着会议与讨论。 会议室的亮石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像是有人刚刚换过一批新的,把那些旧的、光线暗淡的全部撤走了。 墙角的几处裂缝已经用泥土重新填过,面上还压了一层薄薄的细砂,踩上去没有声音。 神佑智书坐在主位上,耳朵微微朝前转,胡须贴平,目光在在场教徒的面孔间来回扫过。声浪很大,有好几种声音同时传出来。 “那些恶魔已经全部撤走了,我们的斩首计划成功了,他们已经四散而逃了!” 一名教徒的声音在厅室中快速攀升,像是一根被松开的弦,带着一种终于等到结果的那种释放感。 他的爪子在石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想要拍击什么,但又忍住了。 “循神旨意,我等又再一次战胜了恶魔,这一战不仅是我们的胜利,更是整个文明的胜利,我们又是世间唯一的宠儿了。” 另一名教徒的声音从侧面接上,语气比刚才那位稍慢一些,但情绪更饱满。 诸如此类狂喜的话语不断地在教徒中传播,有人在厅室中来回踱步,尾巴在身后摆动,有人蹲在原地低声重复着诵念词,有人用爪尖在地面上快速划写着什么,像是在记录这场胜利,但没有撒上亮石粉末的记录,没有任何鼠能看到。 就连神佑智书的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喜悦。 他等那些声音稍稍回落之后,才开口:“我们还没有将那些恶魔赶尽杀绝,不可以掉以轻心,不可以狂妄自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厅室,确认每一只鼠都在听他说话。 “这些恶魔和以往的恶魔不一样,他们进化得更厉害了。我们接下来要追杀,追查到下游,杀死所有的恶魔,才可以继续安心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上。” “就是,那些恶魔可是将所有的白兽都给掠夺走了,如果不将白兽抢回来,这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足够的乳液来供给蘑菇的成长。” 有教徒立刻附和,语气比刚才更急,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他的脑子里转过好几圈了。 “那些恶魔抢走了神明赐予我们的食物,我们需要追过去抢回来,同时在更多地方进行种植,让这种生长在地下的、更加甜美的食物长满我们整个疆域。” 又有人接话,声音中带着一种清晰的、指向性的热情。 “我们不能放过他们。他们害死了我们那么多的同伴,放过他们,就没办法用血来偿还他们对我们的伤害。一定要追到最下游,彻底将他们捣毁,不然他们早晚还会过来的。” 另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语气更沉,像是带着一段还没说完的故事。 熙熙攘攘的讨论声响彻了整个会议室,神佑智书微笑地聆听着,胡须在火光下微微颤动,没有打断任何人。 他知道这些声音背后是什么——“情”与“利”。但这两样东西,从来都是混在一起的。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些声音慢慢落到一个合适的低度,才重新开口:“好了,绕过这些稀奇古怪的石头,我们向着更远处追击他们。根据圣典中的说法,杀死了大恶魔之后,他们的逃跑路径会是四散而开的,有利于我们以众击寡,让愚鼠们做好准备吧。” 就在这时,神佑阿德突然发话。 他的声音比其他人低了半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昨天夜里我们外出寻找食物的时候,有一只智鼠被鸟类捕走了。” 他的声音中没有什么情感,只是在陈述这一事实。 他也没有补充任何细节,时间、地点、那只智鼠的名字,都没有。那只智鼠像是被从他嘴里吐出来之后就失去了所有信息,只剩下一个被清空后的形状。 神佑智书的语气更加冷淡:“哦,这种小事不重要。能被鸟抓走,他的智商和愚鼠也没有什么区别了。现在有多少室?” 愚鼠是耗材,智鼠不过是珍贵一些的耗材,但终归都是耗材。能被鸟抓走的智鼠,它的价值连愚鼠都很难比得上。 “一十七室。” 阿德回答得很快,像这个数字已经在他嘴边等了一会儿了。 “立刻派出去寻找那些恶魔撤退的路径,随时准备突袭恶魔,赶尽杀绝才是最好的选择,放蛇归洞,不过是养蛇为患。” 他的语气冰冷,没有多余的字,然后他站了起来,示意会议结束。 一阵稀稀碎碎的声音散去,会议室中空无一鼠,尽数去为追击进行着准备。 八十四年七月十五日,夜。 一支上千人的行军队伍,此刻正在河滩边上安营扎寨。 河滩的地面是沙土混合的,踩上去有点软,但还算平整,比前几天走过的那段碎石路舒服多了。 队伍里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 逐雨车沿着河岸排成一条不规则的线,车轮陷进沙土里半寸,车的边框上绑着行李袋和农具,有的还挂着几串干辣椒叶和晒干的蘑菇。 火堆沿着河岸分布,间距不一,有的大一些,围坐的人多,有的小一些,只有三四个人蹲在旁边,也有的人拿着鱼叉在河流里面捕鱼,虽然有官家提供的干肉吃,但能吃到新鲜的,也没有人会不乐意。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把火堆的烟吹向一侧,沿着河滩的方向散开。 他们正是应神明要求,被迫从九里香搬迁走的平民,那些有钱的早就听到风声,提前租车走了,他们就只能随着官家的护送慢慢走,因为官家免费提供搬家的逐雨车。 虽然刚搬过来,安稳住了没多久,房子都是刚新建好的,但是迫于神明大人的威严、军士的武力以及官府的赔偿之下,他们尽数选择了撤离。 撤离的路线可比他们过来的时候要好走太多了。一来是走的人多了,路线自然会变得更加好走。二来则是,一同行进的人变多了,道路上的欢声笑语也变多了,自然也起到了放松心情的效果。 “你家孩子几个月啦?还带着绒毛毛呢!真可爱。” 一位妇女看着另一位妇女怀中抱着的小孩,微笑着走了过去。 另一位妇女笑着举起了自己怀中的宝宝,炫耀似的说道:“七个月了,你看,胖嘟嘟的,可不可爱。” 那孩子确实圆润,两只手攥成小拳头,小腿蜷在襁褓外面,脚趾微微蜷着,像是刚睡醒不久。 她们交谈的同时,边上有小孩跑过来跑过去,不时被大人吼一句“安静一些”,但小孩活泼好动的天性,又怎么会仅仅因为几句怒吼而被压抑住呢? 只是过了一小会,他们又开始在各处火堆中走动了起来。不少人惬意地享受着火光,平日里面起火烧柴,要的钱可不少。 现在搬家的路上,每天晚上都能免费睡在火堆边上,喝着热水,吃着热饭,过的简直就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边上,逐雨车上拉着他们的行李,在车边各有军士和成年男子在边上守护着,自然也是点起火堆。 他们或坐或站,火光把他们的轮廓拉得很长。 “那个……” 一位男子看着身旁全身配锁子甲并且戴着头盔、就连眼睛旁都有模糊的东西遮盖、全副武装的一名魁梧军士欲言又止。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直接叫“军士”是不是有点太生分了?但毕竟他们是奉了神明大人的命令要保护他们安全返回的,但又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叫我山就好,有什么事吗?” 山森瞥了他一眼,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窘迫,语气平直地说。 “山哥,你们这盔甲多少钱做的呀?这样子的铁环环扣在一起,真的能有什么防御力吗?” 红利好奇地伸了伸手,想要戳一下山森身上穿戴着的锁子甲。他的指尖停在距离盔面大约一指宽的地方,没敢直接碰上去。 “当然。” 山森从身旁抽出佩刀,在红利震惊的目光中,轻轻地朝着自己身上挥砍了一下。 刀刃和盔甲擦过,溅出些许火星,铁环没有断,甲面没有凹陷,只有一道极浅的白印被留在表面,很快就在火光中看不出来了。 “这一套盔甲好像要八万钱来着。这锁链做起来可麻烦了,你想摸就摸吧。” 山森的语气中充满着骄傲与自豪。在红利尊崇的目光之中,他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你这得要做多少年才能分到这么一身盔甲呀?” 红利的指尖划过那套纯手工、非模板化、就连每一个锁链大小都略有差别的锁链甲,感受着它传来的森森寒气,嘴中赞叹不已。 “做的年份多没用,比武能到前八十名,你才有资格穿。” 山森故作淡然地说道。红利果然问出了下一句:“你们还比武啊?那你是第几名呀?” 山森淡然一笑:“我?我第一。” 看着红利震惊的目光,山森心满意足地靠在车轮边上坐了下来,车上就是平民的财物,比如陶瓷罐、铁锅、铁刀、青铜锄头等,他们得保证不会有小偷过来盗窃。 “那你们一定经常能看到神明大人吧?神明大人,真的不死吗?他力气真的能搬起青山吗?” 红利的目光崇拜,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把每一句回答都接住、包好、放进脑子里。 两人彼此之间不断地闲谈着,从盔甲聊到比武,从比武聊到神明,又从神明聊到九里香那些还没处理完的老鼠。 火堆在他们之间燃烧着,橘红色的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把轮廓的硬边软化了一些。 明天就能到达暗狭了,只要安全度过今晚,基本上就算是安全了。 红利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又摸了摸衣兜里的干粮,然后往火堆的方向挪了半步,靠在车轮的另一侧,把衣服领口拢好,闭上了眼睛。 这些天和军士们聊天,他也知道了很多,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为了照顾他们的体力,军士们也时常停下来休息。 火堆还在他眼皮前面跳跃着,穿过合拢的眼睑,投来一层薄薄的、温热的光。 河滩上的风还在吹,从水面上来,穿过火堆,穿过车轮,穿过那些坐在火堆边的人,然后继续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没有人知道,在他们所在的位置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河床的阴影里、紧贴着河水淹没不到的地层边缘,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径,一步一步地靠近着。 也没有人听到那些细微的、被水流和风声掩盖住的震动。 山森忽然睁开眼睛,往黑暗中的河岸方向看了一眼。他听见了什么——极轻的,不像是水流的声音,更像是某种细小的东西从土层内部经过时压碎了沙粒的声响。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就把头靠在车轮上,重新闭上眼睛。火堆还在烧着,周围还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翻了个身,有人往火里添了一根树枝。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月光,被风吹碎了,又合拢了,又碎了。草丛边沿有什么东西在夜里轻轻伏了一下,又被夜风压回去了。那声音没有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