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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76章鼠潮

夜晚,万籁俱静。 河滩上的火堆已经烧了大半,木柴燃尽了表面的水分,火苗变得矮小而稳定,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溅出几点火星,落在沙地上,亮了不到一息就灭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火堆的烟拉成一条条斜的白线,飘过人群,飘过逐雨车,飘进河滩边缘的灌木丛里。 不少的人都已经在火堆旁相拥入眠。 有人侧躺着,把皮衣卷起来当枕头;有人仰面朝天,嘴微微张着,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团细白的雾;有人缩在同伴的臂弯里,呼吸平缓,像是睡得最沉的那一个。 逐雨车边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的盖着毯子,有的只披一件蓑衣。 大多数人都睡得很深,白天的赶路消耗了太多体力,一旦躺下来就再也撑不住眼皮了。 然每个火堆旁都有至少一到两个醒着守夜的,这是纪律,也是规章。 守夜的人坐在火堆边上,手里握着木棍或锄头,目光无目的地扫过河滩的边缘。 火光照在脸上,把眼睛下面的阴影拉得很长,但遮不住眼角的疲惫。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往火里添一根柴,保持火不灭,让周围的温度和光线稳定,让睡着的人能睡得安稳些。 有人坐直了伸懒腰,听到关节嘎巴嘎巴地响,又缩回去,重新坐好。 “你看,那是不是老鼠?” 一位普通的农户指着远处正在阴影中移动的一个影子,对边上的人低声说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确认之前不太确定的事情。 那个影子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边缘缓缓移动,不像人,也不像逐雨,体型比兔子小,但比常见的田鼠大出一大截。 它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移动,沿着灌木丛的边缘往火堆方向靠近了一段距离,又停下。 “好像是吧,你想干什么?” 边上的人点了点头,反问这个农户。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特意指出来。 农户眼冒金光,贪婪地舔了舔嘴唇:“你知道老鼠肉的滋味吗?和兔子实际上没差多少。那么肥的老鼠,烤了味道一定不错。” 他低声笑了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值得期待的事情,然后他起身准备朝阴影中走去。 如此寻常的夜晚,如果能抓只田鼠烤来吃的话,倒也不错。 然而膝盖刚离开地面,还没完全站起来,就被火堆旁的军士拦了下来。 “别随意离开火堆,也尽量不要离开我们的视线。这边刚开发没多久,野外可能还有熊。” 军士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手上的木棍横在农户面前,没有放下来的意思。 农户愣了一下,看了看军士那副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他身上的锁子甲,悻悻地退了回去,重新蹲回火堆边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没吃到嘴里的肉被人拿走了。 牛车之侧,红利刚睡下去没多久,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皮衣,头靠在牛车的轮毂边上,呼吸还算平稳,像是刚睡着还没进入深眠。 山森坐在他旁边,背靠着车轮,头微微低着,看上去像也在休息。但实际上,他已经神色凝重地站了起来。 在白天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周围有鸟叫声、水流声、风声,还有那些边走边聊天的人的说话声,太多的声音混在一起,把他的注意力分散到了各处,没有哪个细节单独挑出来。 而现在,没有了其他声音的干扰,这令人不安的寂静让他心生警觉。 没有哪里的夜晚是没有昆虫鸣叫的,他驻守过好几个据点的营地,夏天晚上那种此起彼伏的虫鸣从来不会断,即使是最冷的那几天也会有零星的几声。 然而,现在他却听不到昆虫的叫声。 他把耳朵转向河岸方向,又转向草丛方向,再转向身后的树林方向。什么都没有。 连一声都没有,像是整片河滩上的虫子在一段时间里全部停止了鸣叫,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他的脑海里有几个念头快速闪过,但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继续听。 还是没有声音,危险可能就藏在其中,但他找不出来。 他看不见任何异常的东西——河滩是平的,火堆是亮的,人群是安静的,一切都像是睡着了一样正常。 但那个“正常”本身不对劲。 他需要做出判断,并且这个判断很好做出。 他从火堆中抽出了一根带着火的木棍充当着火把,翻身上了牛车,找到了一口铁锅。 锅是铁铸的,厚实,平时用来煮饭熬汤,现在半截没在行李堆里。 他把它拎出来,心里默念了一声抱歉,暂时借用一下,就用随身携带的配剑和那口铁锅敲击了起来。 铛——铛——铛——清脆的铁器相交的声音响彻了整片营地,在河滩上弹了好几下才散去,然后他又敲了一轮。 百姓虽然有所怨言,但却不敢发作。 有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有人皱着眉侧过头去,像是想把声音挡在外面。 有些稍微能冷静思考的,正在想着这位军士为什么要在三更半夜的时候敲锣打鼓?而其他的军士,则是在这一阵敲锣打鼓之后也立刻警觉了起来。 他们的反应比平民快得多——有人已经站了起来,有人在摸腰间的武器,有人把目光投向山森的方向,等着他给出下一步的指示。 铁器相交的声音令他们清醒,而这股声音落下之后的寂静令他们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这种反差比起普通的寂静更让人容易察觉。火堆还在燃烧,声音已经没了,但所有人的耳朵都还竖着。 有人在左右张望,有人在侧耳倾听,有人在低声问旁边的人:“怎么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因为大家也在等。 时间走了一会儿,就连百姓之中也有很多人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劲。 “你说,怎么突然没有虫子叫了?”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往火堆方向靠了靠,目光在黑暗里扫了一圈,没有找到虫子的叫声。 另一个老人也皱起了眉头:“不光是没有虫子,连鸟都不叫了。” “不知道,看军士们吧,神明大人保佑我们一定能安全抵达的。” 有人低声接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身旁的人说。 一阵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拂过人群的头顶,没有带来任何声音。 那阵风过去之后,营地里那种无声的压力又加重了一点。 他们下意识的在即将熄灭的篝火里面添加了些柴火,其中不乏一些还没有折断的,非常长的木材,火焰是神明大人带来的,自然也会在夜晚守护他们。 除了人与人交谈的声音,空气之中依旧安静。山森屏息凝神,仔细地倾听着空气中的声音。 他的耳朵微微朝外转动,像是一根绷紧的弦,捕捉着任何可能会出现的动静。 风、火堆燃烧时很轻的噼啪声、远处某个人翻身的衣料摩擦声——他能听见这些,但它们都是正常的。 他要听的是不正常的那些。 “山哥……” 红利刚想发问就被山森严肃的表情吓住了,他看见山森站在火光边缘,手持那根燃火木棍,紧闭双目。 木棍上的火苗在他脸前不远处微微跳动,把他的轮廓和身后的夜色切开。 红利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山森突然睁开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快速朝着附近的一架逐雨车走了过去。 他脑海中的猜想已经成形了,但他没有随身携带长矛,只随身携带了那把用来打老鼠的锤子。 锤子能敲中近距离的老鼠,但没办法验证地面下有没有东西。他需要一根足够长的长矛来戳地面。 “山哥?” 另一辆逐雨车旁,草雨天看着神情严肃的山森走了过来,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根长矛,矛尖在火光里泛着微光。 山森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压着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枪给我,然后让男的将女的围起来,锄头什么的分发下去。同时,稍微远离火堆,传。” 草雨天闻言点了点头,再将手中的长枪给出之后,也快步走向了其他火堆。 他要传话——把山森的话一字不差地送到其他火堆的守夜人耳中。 山森也没有闲着,继续朝着没有传达的逐雨车走过去。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地形。 如果他是老鼠,他肯定会复刻之前针对神明大人的方法——挖个坑,将人与人之间分隔开来,切断防线之间的联系。 如果挖坑的话,最好就是将火堆拉入地下,没有了火的他们,在夜色里面将如同待宰的羔羊,所以要远离火堆,防止一同被陷入地下。 然而,就在几处火堆旁都产生躁动并且开始移动之时,远处的阴影之中,暗流涌动。 那些原本静止的、贴着地面边缘移动的影子变得密集了。 它们不再是一只一只地出现,而是成片成片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挤出来似的,从草丛和灌木丛下方的阴影里渗了出来。 山森此时目光凝重,如果他猜的没错,脚底下现在正有不知道多少的老鼠在挖坑。 他需要长矛就是为了验证,但如果现在验证的话,无疑是打草惊蛇——老鼠会知道他已经察觉了。 他在等,等绝大多数人都拿到锄头,拥有最基本的无伤弄死老鼠的能力之后再验证。 他已经听到有人在分发锄头时发出的低语声和铁器被递出时碰撞的声响了,还没覆盖完所有人,但已经覆盖了大半。 然而,老鼠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糙,好多老鼠啊!来人,快来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急促的呼喊声与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那声音是从营地西侧边缘传来的,第一声喊叫还没有落定,第二声就已经跟上了,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像是有人在很短的时间内被一道看不见的口子划破了一样。 所有人都立即将目光投了过去,山森也不例外。 他看到了——从河滩与草地的交界处,那些黑影正在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片,从地面和灌木丛的阴影中升起,沿着地面往前推进,速度很快,方向明确。 这些老鼠他们没有选择迂回的地下挖坑,而是选择了正面突破,那波老鼠比营地外围的火堆更先占据了接近平民的位置。 它们从地面裂缝和草根之间涌出来,第一批老鼠以极高的密度沿着地表往有人群的方向推进,它们的身体在火光边缘映出层叠的影子,速度极快,方向稳定。 “别自乱阵脚,赶紧分……” 武器两字还没有说完,山森就看见自己面前的逐雨车上出现了数只硕鼠。 那几只老鼠已经爬到了车顶,正在低头咬什么东西——是连接逐雨和车辆的缰绳。 受惊的逐雨仰头嘶叫了一声,猛地往前一挣,但缰绳已经被咬断了,车没有跟着它动,它自己跑了出去,带起一阵尘土,冲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车上原本堆着的行李和工具失去了拉力,整辆车歪向一侧。 山森没有犹豫,从身上拿下那柄特制的长柄锤就砸了上去。 一锤落下,黄白之物飞溅开来,溅满了车上的所有东西,随之而来的是第二锤、第三锤。他的挥击在黑夜中打出半圆形的轨迹,每一次落下都在老鼠密集的位置砸开一小片空隙,但他挥锤的速度远远比不上老鼠前进的速度和数量。 更多老鼠从车的侧向爬了上来,从车轮和木轴之间的间隙挤出来,他只能且战且退,同时将手中的带火木棍扔上了车。 木棍落在车板的间隙里,火苗贴着干燥的木质表面烧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爬上去的老鼠压住了。 油脂和皮毛接触火焰之后燃起一缕黄灰色的烟,但那些老鼠迅速移动,形成一层层叠压的覆盖,火光只亮了很短的时间就被彻底覆盖,在鼠群中几下就灭了。 “着甲的先上,其他的用尽可能长的武器在远处辅佐,别被近身,他们身上很脏。” 他一边往后退着,一边用锤子敲打,一边大声吼叫着。 然而,后退的速度始终比不上老鼠正面前进的脚步。 已经有老鼠到了他的身前,他想都没想就一脚跺了上去,正好踩到老鼠身上。 那只老鼠的脊背在他脚下塌陷,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他感觉脚底压碎了一具完整骨架的阻力,然后是他熟悉的脆断感。 老鼠的嘴中和后门同时爆出了红黄之物,恶心得他差点收脚,但他没有停,因为下一只已经过来了。 一只老鼠攀附在了他的铁链靴子上,试图用牙齿啃咬断铁扣。 他甩了一下腿,老鼠没掉,又甩了一下,爪子被铁环卡住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另一只趁机爬到了他的小腿位置,他用手上的长柄锤往下一敲,直接砸中,那只老鼠被敲飞出去,滚进车底下没了声音。 但下一只立刻又补了上来,并且放弃了从脚部进攻,转而向上攀爬至腿部继续啃咬。 他开始感到腿部的重量在增加,退得越慢,老鼠爬到身上的越来越多,老鼠爬到身上的越多,身上就越重,身上越重,他退得就越慢——已然形成了恶性循环。 在当有一只老鼠攀爬到了他的胸口之时,他下定了决心。 他没有再独自拼杀,而是转身向更靠内侧的火堆跑去,同时左手握住锤子和长矛,右手抽出佩刀,将身上附带的老鼠通通砍死。 刀锋划过鼠背和鼠腹时,有的直接断成两截,有的弹跳着落在地上,还能再爬两下才彻底不动。 他跑出大约十几步,身上的老鼠已经被他清掉了大半,但重量的减轻并没有让他跑得更快多少,他的呼吸已经开始乱了。 然而,他在面对着老鼠们时,只用考虑杀死老鼠。 当他转过头,面向火堆之时,却看到了:抛弃人群,独自跑向黑暗之中的人。 为了自保,伸手抢夺军士身上铁锁甲而被砍掉双手的人。 放弃抵抗,蹲坐在地上哭起来的人。 被吓呆了,站着不动的人。 拿到了锄头,却缩在最后方的人。 老鼠依旧如潮水般涌来,然而平民人群几乎被吓傻。 怎么办?他的脑海中一片浆糊,然后他回身重新面对了鼠潮,不愿再看到这样子的景象。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他左前方的一辆车上,正放着他带着的东西——那里面,有个东西能够帮到他。 但那代表着他必须杀进鼠潮里面,并且独自前行数十米,速度还得快,不然鼠潮会比他更先淹没人群。 他没有选择,只能前进。 硕鼠爬上身体,长枪已经被抛弃在了地上,被鼠群覆盖。 此时的他,一手持剑,一手持锤,亮甲染血。 剑出鞘,削的是一身晦影。锤如风,砸的是鼠首敌身。着甲在身,当护世民。 山森从一开始的如陷泥沼到后面的几乎奔跑起来,每一步都踩着老鼠的躯体往前推进,铠甲在夜光中显得愈发沉重也愈发沉定,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步,只知道远处的车在靠近。 到达车边上之后,他也没时间翻找,侧身一撞,将车上的东西撞落一地。 行李袋、炊具、绳子、布卷,散落在沙土和鼠尸之间。 他弯腰快速扫了一眼,找到了那个桶状物品,用左手夹住,重新开始朝着火堆跑去。 但是来得及吗?他奔跑着,杀戮着,但老鼠的速度比他快得多。 如果他将这东西带到火堆旁时,火堆旁已经没有人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然而,在他转头的那一刻,他看见了。 军士同袍的浴血厮杀,他们冷静配合,时而将火把丢出,时而前进后退,让人尽可能地保留体力。 为母则刚的燃火木棍,哪怕体力不如,也利用燃火木棍砸死了不少硕鼠,孩子们的哭喊就是她们最大的勇气。 着甲之人的献身囫囵,他们当然知道这样子风险很大,万一被扑倒,头盔面前的云母片可不像铁索能撑很久,但他们在鼠群之中,能够吸引数十只老鼠围绕着它们而不继续前进,就够了。 民间勇士的通力合作,虽然在他看来,用力手法生疏到了极点,但每一下都是拼尽全力敲出来的,同时伴随着嘶吼。 在困境下,人有着独属于他的闪光点。 他又再次充满了信心,抱着那个圆筒物,奔跑了起来,一路冲杀到了最近的火堆旁,用火焰点燃了引线。 这是他今年比武大赛勇夺第一的奖励,没想到会用在这个时候,他原先想的是成婚的时候再用嘞。 引线燃烧的声音咝咝地响,火光照亮了圆筒表面的刻字——“山森,第二十三届全军比武第一名”。 然后砰的一声在平地炸响,一抹亮光在夜色扶摇直上,一朵朦胧淡绿的花朵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信号已经传递出去了,所有人坚持住,援兵马上就来!” 山森用着浑身的力气吼出了这一句,然而几乎已经脱力的他,声音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但下一瞬间,边上的火堆旁突然也传出了一声呐喊:“信号已经传递出去了,所有人坚持住,援兵马上就来!” 声音虽然疲惫,但嘶吼之感依旧不减。 “信号已经传递出去了,所有人坚持住,援兵马上就来!” “信号已经传递出去了,所有人坚持住,援兵马上就来!” 第三处,第四处……这句话传遍了整个营地,所有人都听到了,而有了希望,自然也就有更多的人参与到了其中,哪怕只是小孩。 山森感觉眼角痒痒的,可能是汗水进了眼睛,但此时不是擦拭眼睛的时候。 他转身,又走进了鼠潮。 右锤左剑,寒月倾身。 挥锤如风,旋剑如月,遍野腥尘。 战甲浸红皆未屈,共护身后万生民。 此夜,注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