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78章安顿
在颂念了一番之后,神佑阿德在此刻发问。他的声音从靠里的位置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已经做好准备接话的平稳。
“那些沾染了腐化粪便的愚鼠,是全部处理掉吗?”
“当然,难不成留着在那里生病之后传染给我们吗?”
神佑智书的声音极为冷淡,毫无情感。他的视线没有从桌面上抬起来,前爪平放在桌面上,爪尖抵着桌面。
如果不是要将其他的愚鼠尸体和那些恶魔正在搬运的东西都搬运回来,他才不会下达什么撤退的命令,而是会让那些沾染了腐化粪便的愚鼠全部都死在那里。
那些在冲锋时被安排在最前列、被腐化粪便涂抹过的愚鼠,当时被推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回不来了。
它们的爪子接触到那些湿润的、带着特殊气味的腐化物质时,皮毛会沾上,呼吸会吸入,体液会加速渗透——在战斗结束后,它们本身已经是移动的污染源。
“抢回来的那些恶魔造物,有很多太大了,搬不进来……”
边上,另一位负责后勤的教徒说道。他的爪尖轻轻碰撞了几下,像是在比划那些物品的大致尺寸。
神佑阿德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口:“挑选一个离恶魔最远的洞口扩大,将这些恶魔造物全部都先搬回地下。我有预感,这些恶魔造物里面藏着我们战胜恶魔的奥秘。”
他的尾尖在说话时微微抬高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有足够的支撑点。
教徒们开始了窃窃私语的探讨,有鼠说那些铁器形状过于规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有鼠说那些布匹的气味和他们在恶魔身上闻到过的相似,可能是恶魔用来覆盖身体的东西;还有人提出那些陶罐内部残留着食物的气味,有些还没有完全干透,说明恶魔的撤离确实很仓促。
一阵探讨之后,神佑阿德给出了他们思索出来的结果:“但是我们这边没有智者,智者都被拉尼康十三世带走了,我们需要向其他封地或者直接向王室求援才行。”
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周围的讨论声在他开口之后明显压低了一些。
神佑智书已经趴在了地上,头仰了起来,这个姿势让他的声音更远地传开:
“这是当然。我在向国王申请军队的时候会提到的,准备给那些剩下干净的愚鼠喂药吧。
我们需要准备的时间,放任他们继续生下去,粮食压力会很大,我们还需要告知其他国家的教会,这些恶魔已经不是我们能够应付的数量。”
他说完那句关于粮食压力的话之后,侧过头,像是在等其他人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又是一阵讨论声在会议室里面响起,哪怕只是最不可能发生的情况,只要被提出来,就有探讨的空间,哪怕最终会被否决。
有人提出恶魔可能是从远方迁徙过来的,而不是本地产生的;有人猜测恶魔的数量可能比他们看到的更多,只是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有人怀疑那些被搬回来的物资可能是某种陷阱,但被另一只鼠反驳说“陷阱不会被一直带着跑”。
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人被禁止发言,也没有人被催促着停止。
“我们认为,这些恶魔至少有两千余名。
这里的巨石出现的时间极短,恶魔栖息在巨石之中,他们能在短时间内建起这些巨石,就代表着他们在其他地方有储备巨石的基地。
大恶魔死掉之后,依旧能够保持秩序的撤离,就代表着他们有不止一个聚集点。这个聚集点有千余只,他们转移的那个聚集点不可能数量比这个少,所以至少有两千余名。”
神佑智书抓了抓鼻侧的胡须,脑海中思索着。
两千余只,比他们目前处置过的任何一批恶魔的规模都要大出一个量级。
如果这个估算成立的话,那些恶魔的分布范围会比他们之前预期的更广,圣典中记载的最多数量的恶魔族群也不过千余只,这些恶魔是在他们没有关注的地方发展了多久才过来的?
恶魔的文字只有恶魔才能看见,他们所丢下的这些巨石没有任何用处,他把那些铁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没有找到可用的部分。
那些遗留下来的巨石,把里面的粮食带走就行,其他的东西没有任何作用。
有没有必要给那些巨石挖塌?没有必要。
如果那些恶魔还敢回来,那就仍然需要在野外度夜,在他们在夜晚过夜的时候,伏击他们可比在白天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要简单得多。
哪怕等他们回来了,再将那些巨石挖塌也不迟,还能砸死不少恶魔。
他想着如果那些恶魔真的返回,那些已经半空的巨石会在夜间变成一个封闭空间,那个时候再发动一次塌陷,比在开阔的河滩上推进要省力得多。
“先喂药,屯粮调粮。冬季马上到了,到时候这边可没有那么多食物给愚鼠他们吃。阿德,美愚,康愚,阿智,瞬美,你们和我回去,将这些恶魔的消息告诉国王,告诉其他地方的教徒。”
他站起来,尾巴垂在身后,没有摆动。
那几只被点到名字的教徒也站了起来,有人在离开前整理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桌面,有人侧过身和旁边的同伴短暂地对视了一下,没有人多问。
就在他即将离开会议室的时候,他突然转头想到了些什么:
“对了,当初放跑的那些恶魔,一定要保证他们能活着回到他们的恶魔族群里面。如果他们能回去,说不定我们都不用出手,他们就会灭绝。”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两息,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把这段话完整地放进了教徒的脑中。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这场会议就此结束。
那些沾染了腐化粪便的愚鼠们被聚集到了一个室内,通道里排着队,一只接一只地走进去,它们被安排在固定的位置上,地面上铺了一层干燥的草,还能闻到没有被踩过的气味。
它们蹲下来,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被准备好的吃食。
那些食物看起来和它们平时吃的东西没有差别——块茎的碎末和一些经过简单处理过的东西,只是表面微微带着一点别的气味,很淡,不仔细闻注意不到。
它们没有犹豫,低头开始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愚鼠开始闭眼,身体慢慢往下沉,前爪还在碗沿上搭着,没有松开。
然后更多愚鼠也开始闭眼,有的侧躺下来,有的脸朝下靠着碗沿,有的还维持着蹲坐的姿势但身体已经歪向一侧。
智鼠提供的东西,他们吃了一辈子,这次又怎么可能会害他们呢?那间室内的呼吸声很快被一种逐渐放缓的寂静替代了,然后完全消失了。
八十四年七月十七日,滨省,暗狭。
天刚刚微亮,山森就在河边坐了起来。草席在他身下压了一整夜,已经扁了,表面还残留着他躺过的凹陷。
他坐直之后先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在转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嘎吱声,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因为战斗时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
当初说是会给他们提供住处,提供被子床垫那些东西,目前,一个到位的都还没有。
他看了自己周围一圈,其他人也都睡在草席上,有的横躺着,有的蜷缩着,有的把外衣叠起来当枕头。
露水打湿了草席的边缘,在他坐起的位置留下了一圈湿印。
更多也就是给了些干草过来,让他们能够铺在地上,不至于直接睡在地面。不过好在,食物还是按时提供的。虽然没有肉,但是红薯粉管饱。
睡醒之后,他点了点面前的难民,十位,一位不少,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数的顺序是从左到右,每数到一个,那个人的位置就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把这个顺序记下来,准备下午也按照同样的方法清点一次。一位军士看管十位难民,少一位都能很快发现。
他在难民边上端坐了一会,感觉有些无聊,就趴在地上做起了单手俯卧撑。
但只做了几个,就感觉手臂酸胀无比,看来昨天一天的休息还是没能完全恢复过来,肌肉深处那种收缩之后还没回弹的酸软感还在。
那些难民醒后,也都在河边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身上有老鼠的伤口的,继续被人摁住用酒精清洗伤口,有人侧着头忍着疼,有人咬着嘴唇没出声,有人因为刺痛闷哼了一声,然后被旁边的人按住肩膀没有乱动。
那些伤口深且紧闭的,甚至被医生用烤过火的小刀切开了伤口,让伤口能更多的暴露在空气之中,据说这样子能有助于愈合。
有些许捕鱼经验的,开始试图用木制长矛在河里面抓些鱼,改善伙食。
还有人在用河边的石头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把捡来的干柴拢成一堆,正在用火石打火。火还没起来,但已经冒出了细细的白烟。
就在这时,一位暗狭本地的军士走了过来,在难民埋怨的目光中,走到了山森边上。
那些目光并没有恶意,只是带着一种“又是来传话的”的那种惯性。
他贴近山森的耳朵,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肩甲在说话:
“山哥,神明大人有命令,我们这里得要开挖水渠,把整个村落都围起来,深度得要挖七米。
我们人手不够,您看您能不能给这些民众喊一下,让他们愿意过来协助挖水渠,对他们也是有好处的。
他们未来一大半都要安置在这里,在这里安置之后,有水渠也更加安全。”
山森皱着眉头,看着面前这些休养了一天、稍微恢复了些精力的民众思考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把那个军士带到草席边上的一个位置,离难民堆稍远一些,然后侧过头问道:
“能不能先把给这些难民的赔偿落实一下?落实一些日用品之类的,打几口铁锅,给几床被子什么的?
并且,我们隔离期还没过,真的放心,让我们和你们村里面的人一起合作施工?”
那位军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的目光在难民堆的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在河边的难民目光都朝这里看了过来,好奇这两人究竟在说什么悄悄话。
军士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从那道窄缝里挤出来:
“山哥,赔偿的事情我们负责不了啊。你知道的,暗狭穷死了。
一千多人,怎么着也有两百多户吧?整个暗狭所有的铁锅加在一起,不满三十个。
山哥和你说实话,我也不怕,暗狭根本就没那么多被子,这些干草都是抠的牲畜的口粮。酒精都快用完了,现在提供的酒精好多都是刚征的村里面卖酒的现做的,按现在的速度,明天得断一天酒精,后天才能有新的酒精运过来。
神明大人也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补偿在路上了,大概过个十几天就能过来。
你看那些老鼠谁知道什么时候过来?早点把水渠挖好,引了河水护了安全,才重要是不是。
然后到时候是两头施工,你们在一头,我们的人在另一头,不会有交集的。
就算有生病的,应该也不会传染。”
山森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暗狭不过是个小地方,他们搬的又急,神明大人遭遇袭击六天之后就搬了,傻鸟送信两天,筹备物资一天,物资最多也就在路上走了三四天,哪可能这么快就到。
暗狭本地没有那么多存量,只能靠后续补运,而补运需要时间。
但他肯定还是得要帮这些难民们争取点利益的,他们家产丢完,还被拒之门外,已经够惨了,如果再画大饼让他们提前打白工,毫无疑问,他们答应的概率太小了。
他侧过头,看着那位军士,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工钱不能差他们的,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并且,先给我十口铁锅,等补偿物资运过来了,你领十口铁锅走。这十口铁锅我要给出力最多的那十户。”
看着旁边的军士直皱眉,山森挥了挥手,压低声音说道:
“和云薯说去,让云薯自己想想这笔买卖划不划算,别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亲自过来。
无非就是富家子弟不想冒险,怕过来之后被传染生病了,然后没有药治,已经给他面子了。”
他相信云薯会想清楚这笔账的——铁锅可以补,但水渠如果不挖,下一次老鼠来的时候,损失的可能就不只是物资了。
他补了最后一句:“讲清楚,不给铁锅,活不干。这是底线。”
在那位军士走开之后,难民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有人从河边站起身走了几步,有人把手里正在编的草绳放下,有人抬着头等着山森开口。
一位妇女从边上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还没洗干净的野菜,她看着山森,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山哥,他们找你什么事啊,怕不是会要为难你?”
山森哈哈大笑着,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说道:
“怎么可能?他们只不过是按命办事。这次过来只是说赔偿已经在路上了,过个十几天就能到。
到时候,一户一口大铁锅,一户一个新房子。
大家贴身的地契也别弄丢了,到时候官家会帮你们找新地,虽然是生地,但一定会有的。”
他把“大铁锅”三个字说得稍微重了一点,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几个字落地。
“然后,暗狭那边准备挖一条大水渠,把整个村子围起来,以后老鼠来了也冲不进来。谁家出人挖渠的,优先分地。”
他在最后那句“优先分地”的后面又停顿了半息,然后才恢复正常语调说话。
民众中传出了欢呼声。有人在原地拍手,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把手里那根正在削的木棍往地上轻轻顿了一下,有人跟着周围的人一起说着“铁锅”“大铁锅”。
山森笑眯眯地看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整条河边的难民聚集地都知道了补偿马上到位的消息。
有人开始扳着手指算铁锅到了之后能做什么,有人已经在低声讨论自己要怎么出力才能被算进“出力最多的那十户”里面去。
一整天都沉浸在欢喜的氛围之中,被拒之门外的悲伤也随之冲淡了不少。
那可是铁锅,顶贵顶贵的铁锅,一口锅都能顶他们三年收成了。
山森站在河边,看着那些重新开始说话、走动、笑起来的难民们,把注意力转回了河面上。
他在心里盘算着云薯答应下来后,正式开始挖渠要怎么安排人手、怎么轮换、怎么保证中间不出岔子。
就在山森与难民们围着那捆木棍商议水渠走向的时候,一只灰褐色的鸟从暗狭方向飞来,绕着河滩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在山森身旁的一棵矮树上。
它歪着头,看了山森几息,然后把左腿上绑着的信筒露了出来。
信筒是竹制的,拇指粗细,接口处用蜡封好。山森放下木棍,走过去解下信筒,拆开蜡封,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不多,字迹是沈铭的,潦草但不乱:“已悉。未归人员暂按失踪计。老鼠短期内不会再袭。挖渠防鼠,等后续指示。”
山森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纸条重新卷好,没有放进信筒里,直接揣进了衣襟内侧的口袋里。
纸条贴着胸口,布料外几乎看不出凸起的痕迹。
九里香,沈铭坐在临时居所的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用炭笔写完的草稿。
草稿上画着几条曲线,旁边标注了日期和估算的食量数字,还有一些用括号括起来的推测条件。
傻鸟蹲在桌角,嘴里叼着一颗干果,还没嚼,他歪着头看着那些线条和数字。
沈铭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之后,放下炭笔。他向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傻鸟把干果嚼碎了咽下去,看着他:“不派人去打吗?”
“先不打。”
沈铭把草稿推了一下,转向傻鸟的方向。
“它们这次抢走的东西够吃一阵。加上它们自己死掉的那些,按它们的食量算,至少十五天之内没有足够的经济学动机再来一次同等规模的攻击。”
傻鸟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能撑十五天?”
沈铭把草稿转回来,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
“它们抢走了我们一批粮食和物资,每只老鼠的进食量大概是体重的十分之一。
按这个量估算,它们需要先消耗掉那些带回去的东西。
另外,撤退时死了不少,清理尸体也需要时间,它们不可能一边吃一边打,除非它们想让自己的食物发臭,或者让正在吃的食物被别的动物占据。
这两种都会影响它们下一次行动的窗口期。”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在地下,粪便和尸体处理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它们把那么多东西搬进地下,通道空间会被占用一部分,运输效率会下降,这个阶段它们更倾向于消化而不是进攻。
至于怎么知道它们数量的,之前他们不是偷我们红薯吗?我们几乎已经给野外的八步摇挖光了,他们偷我们红薯,绝对占了他们食物来源的绝大部分,他们还需要储备食物过冬。
通过这些数据就可以算出来,它们地底下大概有一万到三万只,之前被我烧死了几千只,这里打了一晚上,应该也死了几千只,剩的数量也不足以再发动一次了。”
傻鸟沉默了。他把另一颗干果叼到嘴里,没有嚼,只是含着。
沈铭把草稿折好放在桌角,拿起另一份文书,打开,扫了一眼,又合上。
他没有再解释,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需要等,等时间,等物资,等人手。
傻鸟把干果嚼碎咽下,然后跳下桌沿,走到窗边,侧头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什么也没说,重新蹲回刚才的窗台上,把喙微微埋进翅膀的羽毛里。
沈铭拿起炭笔,在下一份文书的封面边缘写下两个字:烧山。
然后他把炭笔放下,又拿起那份草稿重新看了一眼,确认了一遍数字,将它搁回那叠信件的左上角。
没有多余的标注,也没有再翻开。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阴影收窄了,又被风拉长了。
他把手放回桌面上,低下头,继续看下一份文书。纸张翻过去的时候压平了边缘的翘起,恢复了桌面的平整,没有留下多余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