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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79章物资

八十四年七月二十八日,滨省,暗狭。 距离他们被拦在暗狭村外、安置在河边,已经过去了十一天。 河滩上的草席被露水打湿又被太阳晒干,反复了十来遍,已经比当初刚铺下去的时候薄了一圈,边角卷了起来,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细缝。 难民们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身下那张草席翻过来,让背面朝上晾一晾,把夜里的潮气散出去。 有些人已经用河边的树枝和藤条编新的席子边角,把那些已经断开的草茎重新补上去。 水渠的挖掘作业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从第一天打下第一根桩开始就没有停过。 七米,是经过估算得出来的数据。 当初神明大人遇刺,那个坑洞足足有五米之深,再往下探两米,才有可能能够阻断老鼠们在地下的挖掘路径。 老鼠的挖掘深度不会比五米更浅,它们能挖到那个深度,那防鼠的水渠就必须比它们能挖的更深。 第一段水渠是从河边开始的,为的是方便,到时候直接挖开河流引水,作为示范段先挖了近一丈深,边上的支撑木在挖到第二层之后又加了一排斜撑。 后面的段落按照那段示范结构的间距和深度依次往下推,每隔一段距离留出一处斜坡作为上下通道,斜坡的宽度只允许一个人通过。 目前已经挖完的那段已经能看到地下水位渗出的水印了,潮湿的土层在太阳下泛着略深的颜色,和干土的区别明显。 山森没有主动下到水渠中,而是站在水渠边上统筹着。 他每天的路线是固定的:从东段的第一个开口出发,沿着水渠边缘走一段路,经过第五号段之后折返,再从渠顶的另一侧绕到西段,来回走两三趟。 他的位置视野相对开阔,既能看见坑里的人在做什么,也能看见坑边堆放的木板、绳索和工具够不够用。 倒不是他指挥的有多好,而是他的威望更高,大多数人更愿意听。 有人认出了他的甲,有人知道他是比武第一,有人在河滩上见过他单手做俯卧撑,这些具体的记忆加在一起,让他站在高处时不需要额外解释自己。 “十二号坑,再补些水。” 他站在东段的一个缺口处,弯腰朝坑底喊了一声。 那一段的土质偏干,开挖的时候扬尘比其他段厉害,每次往下挖半尺就得浇一次水,把扬尘压住,不然底下的人看不清自己手里的锄头落在了哪里。 底下应了一声,随即一个陶罐被从边缘递下去,罐口倾斜,水沿着洞壁往下淌,冲出一道湿润的痕迹。 “七号坑别偷懒,今天就你们进度最慢了。” 他侧过头看了另一段水渠,那一处的人明显比其他处少一些,锄头落地的频率也低,有人在弯腰清土,有人在用脚踩实边缘的松土,有人靠在坑壁边上喝水。 “什么?为什么暗狭的人不出来挖?他们得给你们建房子不是吗?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身上有没有病呢?我们去建房子的时候,万一房子里面有病毒,又给人传染了怎么办?” 他换了一个话题,连语气都没有变,直接接上旁边有人嘀咕的那句话。 “喂,怎么又不贴木板?不贴木板等着塌是吗?噢噢,你们想斜挖,然后给木板省下来是吗? 想多了吧,真差这些木板回头有用不完的自己拉走。你就是斜着挖,到时候水一多,斜边上的泥土被水一冲,又回到底下给堆起来了,该贴的木板一块不准少。” 他的语气重了一点,但还不算骂。 坑底有人应了一声,然后有人从堆料处搬了一块新木板过来,把它靠在刚挖好的那一面壁上,用锤子轻轻敲入土中固定,木板被压平后和旁边的几块对齐成一排。 就在他指挥作业的时候,几个小朋友跑了过来。 他们是从河滩那边过来的,沿着水渠边缘跑了一小段路,在距离坑边两丈远的地方才放慢了速度。 山森弯腰把跑在最前面那个小女孩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左臂上,然后侧过头看了看其他几个跟过来的孩子: “诶,小蓝,还有你们几个,老老实实呆在河边嗷,回头给你们带些果干吃,这边有些危险,小心掉坑里。” “可是我想爸爸……” 小蓝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的脸趴在厚实的肩膀上,他没有把她放下来,也没有马上把她递给别人。 山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面前几个小孩,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是谁家的孩子。 他没有问“你爸爸在哪”“你爸叫什么名字”,而是直接侧过头,右手抱着小蓝,左手侧在嘴边,对着正在施工的坑中喊了一声: “狗三水!蓝蜜山!财盖天!你们的孩子又跑过来了!上来给他们带走带走!” 几道人影从修出来的土阶梯上走了出来。有人走到山森面前要接小蓝,她搂着山森的脖子没松手,山森半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她的后背,等她松开手之后才把她递过去。 来的人接过了小蓝,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山森点了一下头,然后领着几个小孩沿着河边往回走。 山森看着那几个小孩被带回去,水渠里的人又开始动了。 他直起腰,拍了拍左手刚才被小蓝蹭过的地方。 他的盔甲已经洗过了,但一些磨损的地方没法补,手掌的边缘厚茧处被粗布磨过之后留下一层细粉状的灰白色附着物,带着干燥的土腥味,他等了一下才放下手,确认风已经把那层灰吹散了,才把手插回腰侧系着的布条里。 “干不下去就上来,换着人干,别在底下偷懒占位置。”他补了一句,声音恢复到了平时的高度。“物资今天就到了,赶紧干!” 远处,车队正平静地在军士的护送之下慢慢前行。 逐雨拉着车,轮子碾过土路,带起一层薄薄的尘土,被风吹向路边的草叶,很快就被露水和草叶表面润湿了,看不出车辙的深度。 车队里有九辆逐雨车,其中三辆装粮食,两辆装工具和铁器,两辆装药材和布匹,剩下的两辆载着人员。 那些军士在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有平民队伍被老鼠截了的消息,这使得他们这一路上神经都高度紧张。 他们出发前被告知的情况比他们想象的更具体——不止一次被提及“那些老鼠可能已经开始向更下游扩散”了。 每经过一处灌木丛、每经过一段高低不平的坡地,都有人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刀柄上,目光往草深处扫一眼,再收回来。 但好在那些老鼠明显还没有往这么下游的地方发展。一路上出过最大的问题是雨下得太大了,被迫休整了一天,然后有几个人感冒,在其他村子里面被安置,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如果真的有老鼠能绕过来的话,他们这些连盔甲都没有的军士可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护得住车队安全。 其中的一位军士看向了自己旁边,四头逐雨拉着的小车,这里面可都是神明大人点名要的人。 这一路上,除了吃东西,都很少下来,车子里面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像这样的车,在这条运输物资的车队里面一共有九辆。 每一辆车上都安安静静,军士每次经过那辆车的时候都会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但里面的人从不掀帘子出来透气,车帘边缘被风掀开一点又落回去,露出半截桌角和一只握着炭笔的手。 此时的车内,有着三位老头和一位青年。青年俯首在案,手上的炭笔不断地滑动着,嘴里不断地念叨着。 江山此刻无比后悔,他为什么要听自己这个糟老头子师傅说的,跟上来到这里。 他以为能接触到真正的数学课题,能用到那些他在始源学校学到的逻辑推理、函数变换和空间分析。 结果到了之后,他发现他要做的是最基本的算术题,一步一步地代入数字,一页一页地核对变量,每一次计算都要重复验证,不能有丝毫马虎。 他们负责的东西也很简单。 在放火烧山且不再耕种的情况下,老鼠没办法就地取粮。老鼠只要没办法就地取粮,以地底的运粮能力,他们就只能采取一道小学时期的计算题问题。 一个商人有100斤红薯,每天要吃2斤,一次身上只能带50斤红薯,现在他要去到一个离这里有25天远的地方,请问他怎么样才能带最多的红薯过去? 老鼠的尸体他们看过,雄性身上啥都没有,雌性身上有个袋子,勉强还能装点食物。如果他们没有驯化其他牲畜或者拥有其他交通工具的话,他们携带食物的速度是极慢的。 那么,理论上,只要造成一个足够长的隔离带,就可以让那些老鼠放弃进攻的想法。他们需要算的就是这个隔离带可能需要的长度。 这就是个小学问题,但是数据非常大,大到他们都有些计算困难,尤其是许多数据并不明朗,只能通过计算猜测。 但有一点他们这些天经过计算能够确定,那就是:以老鼠的生育能力,在不考虑食物保质期的情况下,老鼠提前将食物运到这里然后就地繁殖,比它们派兵走过来要更快。 地底世界先天性的就决定了他们无法大规模地运送物资。如果他们想要大规模地运送物资,那就必须得走地上,走地上运送物资,那就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了。 江山拿着算盘验算着手中的数据。他刚算完一组,正在把结果誊写到新纸上,突然,车辆一个颠簸,算盘上的筹码又被打乱。 他恶狠狠的目光立刻又盯上了旁边好像在睡觉的导师,如果他能抢到的课题是计算每平方千米引火所需燃油量该多好?那个不比这个简单多了? 当然,这也不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实则在计算每平方千米所需燃油量的车上更是一片沉默。 变量更多,树木的高度、密度、空气的湿度、风向的变化,这些都会改变油量的所需。 但是神明大人需要一个相对准确的数据,争取能在冬天烧出一整条隔离带。 数学的美,绝对不体现在这种最基础的计算上! 就在这时,江山边上那个下在岸上的老头,仿佛被这车突然颠的一下颠醒了。 雨山天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还在埋头验算的江山,他的目光从江山的手指移到算盘上,再移到江山刚写满的那页纸上,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行了,你不用算了。你的思维太死板了,太僵硬了。” 江山抬起头,却只看到雨山天走到了他身旁。雨山天不是用走的,只是从座位挪到了桌前的那个位置,把江山从桌前挤开。 他重新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刷刷地写了起来—— M:单只老鼠最大携带粮食总量 c:正常单日进食消耗 v:每日行进路程 x:隔离带单程长度 y:成功送到隔离带外侧的剩余粮食 往返路程2x,用时:t=2x/v。 往返全程粮食总消耗,极限情况下老鼠吃一天断一天粮:ct/2=cx/v。 剩余可外运粮食通用函数:携带总量-路途消耗=送到外侧粮食。y=M-cx/v。 当x=Mv/c时,就可以使那些老鼠一滴粮食都运不过来。 写完之后,雨山天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这个新收了两三年的学生: “没必要硬算啊。直接列个算式,然后代入数据就行了。你算那么多干什么呢?” 江山陷入了沉默。是啊,所以他在车上的这些天究竟在干什么? 他面前的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行都是他亲手算出来的,但他算的这些数字到最后全都在同一个算式里面,他本来可以只用一个不等式就把所有情况都概括完,然后只需要等着代入数据。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一页一页地算,而他的老师在几息之内写出了一个能容纳所有情况的表达。 “学数学就不能只看数据啊,会算加减乘除算什么?小学生都会算。 数学是统计,是规律,是逻辑,唯独不是数据,数据是数学里面最没用的东西。 这一趟出来,后面还有很多这样子的题目会让你先做,别眼高手低……” 江山只能乖乖地低下头,聆听着老师的训斥。 他看见自己写满的那几页纸被翻了过去,空白页朝上,像是他没有写过那几页一样。 边上的另外两个老头笑嘻嘻地看着雨山天训斥着自己的学生,也算是乐在其中。 有人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水碗在桌面上留下一圈很淡的湿痕,他侧过头看了一下,又收回了目光,没有拿东西去擦,那圈湿痕留在原处,慢慢变淡,然后消失。 “这样,你照着我这个,给另一个数学组的课题,所需要的燃油量算一下。算不出来,出门就别说你是我徒弟。” “诶,倒也没必要这样生气,”另一个老头插了一句,“听说你这徒弟以前还帮神明大人送信来着,这不也是谈资吗?” 车厢中充满了活泼的气息,除了江山。 他垂着头,目光落在那张写满算式的纸上,停了几息,没有挪开视线。 然后他拿起了新纸,把算盘从桌缝里捞了出来,雨山天已经重新靠回了自己的座位,闭上了眼睛,像是又睡着了。 江山没有再说话,他把那份导师的算式抄了下来,然后把算盘放回桌角,开始把具体的数字逐一填入变数位置,然后再写一个新的算式,再填,再算。 车厢外,逐雨的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持续而均匀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