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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81章我是神

八十四年八月三日,九里香旧址。 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笼子的铁丝上,落在那只大老鼠的背上。 光线在午后偏斜的方向上拉出一道倾斜的亮斑,从桌角延伸到桌面中央。亮斑的边缘被笼子铁丝的投影切成一道一道平行的细线,随着太阳的移动在桌面上缓慢平移。 沈铭坐在桌边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了,面前的木牌换了好几块,红薯块也换了好几轮。 他面前的木板旁边堆着三摞木牌,最左边那摞按数字顺序排列,中间那摞放着各种图形符号,最右边那摞是空白的。 班迪拉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学习的迹象。她只是蹲在笼子里,偶尔换一下站姿,偶尔用爪子梳理一下胡须,偶尔把目光移向窗外,但从来没有停留在那些木牌上超过三息。 她梳理胡须的动作很慢,从根部到尖端,先左边再右边,三遍之后换方向,再重新开始。像是这门手艺本身比学习更重要。 沈铭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没有忍住,用力捶了一下桌子。 桌面震动,木牌倒了,红薯块滚了一圈,那根炭笔从桌沿滚下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班迪拉的耳朵朝后转了一下,又恢复了原位。 “天天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你倒是给我好好学啊! 我的天呐,那些原始人都没你难教,你真的有智慧吗? 你怕不是个傻子哦,别到时候告诉我,你们实际上只是类似于蜂巢一样的组织行动的老鼠,其实根本没有智慧。” 他弯下腰捡起那根炭笔,在袖口上擦了擦,重新放回桌面。他的右手在桌边撑了一瞬,用指节抵着桌沿,但没有再敲下去。 班迪拉看着面前的恶魔又用着极为严重和愤怒的语气对着自己说着一些完全听不懂的话,用双爪清理了一下自己的胡须。 她从上往下梳了三遍,又反过来梳了一遍,然后放下爪子,看着那个还在喘气的恶魔。 这恶魔究竟想干什么?她完全搞不懂,将它养在这里面,时不时地举起个木牌,然后竖起两根手指,又或者摆上几块食物,就好像是在用自己取乐一样。 但如果是用自己取乐,他为什么会生气成这样?她清理自己毛发的爪子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清理着。 反正现在每天有吃有喝的,还不用处理事情,过的日子可好了,虽然吃的并不好吃,但比死了强太多了。 她现在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在脑海里面给自己构思一场戏剧,毕竟被关在一个笼子里面连跑动的空间都没有,在脑海之中进行幻想,已经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她今天在脑子里排的是一出逃亡剧,主角从恶魔的笼子里跑出去,穿过一片没有火的田野,回到地下,找到没有被占领的通道,然后在一处没有光的地方停下来喘气。 她已经在脑海中反复演了三次了,每一次都在同一个地方,黑暗的通道口,停下来,像是在等观众的反应,又像是在等自己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 沈铭看着这只大老鼠在自己面前若无旁人地清理起毛发,内心的郁闷之情更甚。 总不能是自己的教育方法有问题吧,但已经换了那么多种方法了,也没有见她学过呀。 他换过食物诱饵——从红薯块换成薯干再换成新鲜浆果,每一种她都吃,但每一种都没有改变她的反应模式。 他换过木牌大小——从手掌大小换成书本大小,后来他甚至试过用大张的纸整块铺在她面前,她看了,但目光落点始终没有集中在字上。 他换过教学时机——饭前、饭后、清晨、傍晚,没有哪个时间段她有额外的反应。 他换过发声方式——用正常音量、压低声音、拖长尾音,都没有产生区别。 每一次都调整了其中一个变量,每一次都没有反应。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笼子旁边,蹲下来,与她平视。 他的脸贴在笼子的铁线上,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轻微的地下的气味,潮湿的泥土和干草混合在一起,不是臭味,是一种封闭空间里待久了之后特有的那种味道。 就在这时,灰翅和傻鸟扭打着飞了进来。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室内来回弹跳,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断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它们从窗户进来的时候几乎是贴着门框的,一只在上,一只在下,两只鸟的爪子互相勾住对方翅膀,羽毛在空中散落,有几根落在桌面上,有几根落在地上,还有一根飘进了笼子的缝隙里。 灰翅的脚上绑着一个传信筒,激起了一地灰尘的同时飘散了数根羽毛,窗台上方被翅膀扫过的区域扬起一层薄薄的灰,被光线照出细碎的光点。 它们落地之后又在地上滚了一圈,灰翅用翅膀拍了一下傻鸟的头,傻鸟侧身躲开,用喙去叨灰翅的尾羽。 “你们两个这次又是为什么打架?灰翅你知道傻鸟他根本就没什么学习成绩,你让着他点呗。” 沈铭把桌面上被撞乱的木牌重新排好,把它们按顺序收拢到桌角,声音没有抬高,也不带怒意。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手扶着桌角,把那几块倒下的木牌按顺序重新叠放,放回靠近窗台的位置,避开那束即将移动到的光线,然后把它们侧立起来靠在墙边,紧贴着墙面。 两只鸟没有理他,继续在地上缠斗着。灰翅翻身蹬了傻鸟一脚,傻鸟侧身躲开,顺势啄了一下灰翅的尾羽。 嘴中用鸟语骂骂咧咧,沈铭也听不懂。 但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前几次发生的时候,他还会上去给他们两个强行分开,经历了这么多次之后,他现在只会在边上吃着甜品,看着乐。 反正他们的毛厚,爪子收着点根本伤不到皮肉,最多也就是打下来几根毛。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他看着灰翅的一个转身落在窗台边缘,带动窗沿上积攒的浮尘散落成一层细雾,又被室内的气流搅散。 傻鸟在下面绕了两步,用翅膀护住自己,同时用喙在灰翅够不着的位置快速整理了一下刚才被弄乱的前胸羽毛。 终于,在傻鸟的一记鲲鹏展翅和一记左正踢下,灰翅遗憾落败。 傻鸟的翅膀在收拢之前最后一拍停在半空,完成那个动作之后才收回来,爪子重新落回地面,然后低头叼起那根原本插在灰翅身上的装饰羽,衔在嘴里,仰头走了几步,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独留灰翅在房屋里面暗自神伤,它的尾羽缺了一根,空缺处露出底下一小片细密的绒毛,还没长出来,在光线里显得比其他部位略浅一点。 它用喙碰了碰那个空位,然后转过身,用翅膀挡住自己的左侧尾羽,避免被看到。 沈铭看着被抢走毛的灰翅,伸手把他抱了起来,放在腿上,帮他梳理了毛发,顺便摸了摸头,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没事,以后还能找到更好看的,下次加油之类的话。 灰翅没有挣扎,由着他理,目光落在对面傻鸟刚刚站过的位置,那边已经没有东西了。 果然,又是抢毛,也不知道他们这种族是犯了什么毛病,自己身上那么多毛,但总是喜欢整些其他鸟的毛插自己身上,然后还会彼此之间争抢。 现在傻鸟与灰翅的斗争是七十三比七十六。 沈铭把灰翅放到桌边,自己重新坐回椅子,看着两只鸟的互动,想着它们打架的频率似乎比以前更高了,但原因他一直没搞明白。 在灰翅低着头哀悼完那根已经离他远去的鸟羽之后,突然转头对着沈铭说道:“沈老大,你这样子教他们是没有用的。” 沈铭手上动作没停,反问道:“为什么没有用?” 灰翅熟练地拆开自己腿上绑着的传信筒,把里面的纸叼了出来,顺便将传信筒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如果不是自己腿上绑着这个东西,自己怎么可能输给傻鸟那家伙? 他跳上了桌面,把那张纸展开,纸面朝上,用爪尖按住了纸的两端。 随后,在打开的纸面上,是两种不同的眼睛结构图,都是用炭笔画的,线条不算精细但结构完整,标注的位置也清晰。 沈铭一看就知道,又要上课了。 灰翅从沈铭怀中挣脱开来,跳上了桌面,用爪子和翅膀不断地指着纸上的名词: “沈老大,你看,左边这张图是正常动物的眼睛结构图,它有晶状体,视网膜,还有眼球液,这也是绝大多数动物的正常眼睛结构。光通过晶状体倒映在视网膜上成像,然后传入大脑。” 他的爪尖沿着纸面上的标注线移动,停在一个圆形结构上,又抬起来移向下一个。 沈铭点了点头,这个他当然知道,这不过是高中的生物知识罢了,还是他传过来的,但是灰翅并没有停下嘴中的语速,继续说着: “但是,你看右边这张图,是我们解剖了这些老鼠的眼睛结构之后发现的。 他们眼睛里面没有晶状体,也就是说他们没办法通过光线来获得常规视觉。 但是他们又有眼睛,可能也能通过光线获得视力,但是视力必然是极其模糊的,甚至只能分辨出大致形状的,可他们又能准确地分别出物体和生命是差异,所以我们当时感到很奇怪。 后面,我们在另一种动物身上找到了相似的眼睛——蛇。 蛇的眼睛结构和这个类似,然后老大你说过,蛇是通过热量来感受外部自然的,所以我们怀疑这些老鼠也是热视力。” 他的爪尖从右侧结构图的外部轮廓上划过,在标注“无晶状体”的那一行字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落在桌子边缘。 沈铭点了点头,术业有专攻,这确实是他没想到过的角度。 他之前一直在用木牌、用墨迹、用视觉符号去教,但对方的视觉系统根本接收不到那些符号。 他看了一眼笼子里那只老鼠,她的眼睛在光线下泛着偏红的颜色,没有眼白和瞳孔的区分。 他一直以为那是鼠类的正常特征,没有深究过。 “所以说,我这些天教下来,其实并不一定是我的教育方法有错,而是他根本看不见我写的字?” 灰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老大,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她知道你在教她,只是她不学。” 沈铭点了点头,确实,但不愿意学可太好解决了,满清十大酷刑,他记得的不多,但应该够用。 “难怪他的眼睛是通红色的,没有眼白和眼黑的划分,原来是根本就没有晶状体啊。” 沈铭笑眯眯地看着那只硕鼠,那些负责审讯犯人的军士马上就要到了,听说他们这一路上用普通的老鼠做了不少实验,希望你能扛住。 他想着那种即将到来的场景,军士会架起简单的木架,会绑住她的四肢,会在她面前示范如何处理其他老鼠,他在心里把那些步骤过了一遍,然后伸手把木牌和红薯块往旁边拢了拢,在桌面中央清出一块干净的平面。 不过在那之前,沈铭还是打算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通过温度来辨识物体吗?那么火,也是温度。 他重新站起来,从灶台取来一根细长的木棍,在火盆里点着,让尖端燃起一小团火焰,然后将火苗靠近木板表面,在木板上画出一道浅的碳痕。 木板的表面被火接触时轻微翘起了一点,留下一道深红色的线条,在日光下颜色偏暗,但温度还在,靠近时能感觉到。 他把那块木板放在笼子前方,又从旁边取了食物摆好,然后开口,声音放慢,重复了同一个字:“一,一,一,一,一……” 他拖长了尾音,在那个字的末尾停留了一下,然后拿起第二块木板,按照同样的方式在上面烧出两道平行的碳痕。“二,二,二,二,二……” 他的手指悬停在木板上方,等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还在散发余温的线条上,才继续下一个动作。 班迪拉再度被摇醒的时候,只见面前的恶魔手上拿着一块食物,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木板,上面有着深红色的一根线,还一直发出声音。 “一,一,一,一,一……” 随后,他拿起了两块食物,换了一个木板,上面有着深红色的两条线,一样一直发出声音。 “二,二,二,二,二……” 她看见了那些深红色的线条,它们不是墨迹,是热量,不是灰烬留下的冷痕,是还带着余温的线条。 她能看见,而且能分辨位置,她的耳朵转了一下,目光在那两道线和一道线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停住了。 所以,这恶魔之前是想教我恶魔的文字吗?班迪拉擦着鼻颊,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她的爪子在笼子底面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看见那两道深红色的线条在木板表面慢慢变暗,温度在下降,边缘的红晕在收窄,但她记住了它们出现的位置。 这些恶魔不是生来就要毁灭世界的吗?他们为什么也会有语言和文字? 她有些好奇。 八十四年十一月九日,地底世界。 班迪拉沿着记忆中的通道向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墙上的亮石比之前暗了一些,有几块已经发灰,边缘的矿石开始剥落,在地面上落下细碎的石粉。 她走过一处岔口时,地面的触感发生了变化,从硬土变成了略软的、被反复踩踏过的压实层,说明在它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这条通道的使用频率有所上升。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原来有几处熟悉的标记,是她离开前留下的,现在那些痕迹还在,只是颜色已经变浅了。 她快步回到了家中,家门前那片空地和她记忆中一样,地面平整,略低于周围的通道口。 她家门口的空地比离开前更干燥了,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却没再找到熟悉的家具摆设和存放干草的位置,里面的一切已经全换了。 另一只智鼠正在整理自己的存粮,把干蘑菇按照大小和干燥程度依次排开,蘑菇的边缘被仔细压平,然后按顺序叠放。 他听见开门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身体转过来,正对着她:“这是我的家,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班迪拉看着他那理直气壮的样子,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小本本,但她这次回来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 她没有多停留,转身离开,在门外停了一瞬,沿着走廊拐向会议室的方向。 她缓步走向会议室,动作显得那么端庄,好似是在戏台上一样。 通道在此处收窄,两侧的墙壁向内收缩,直到入口处恢复到标准宽度,门口的亮石比通道里亮,照亮了门框边缘。 里面隐约传来声音。她放慢脚步,站在门外,先听了片刻。那些声音在唱着什么,节奏缓慢,音调起伏不大,像是一段重复了很多次的祷告。她等那一段祷告结束之后才跨过门槛。 “你是谁?” 神佑财政的声音先到了,他的目光在门刚打开的时候就已经从她的方向扫过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对她做了一个快速的、从头部到尾尖的扫描。 愚鼠不可能进来,智鼠不可能不打报告就进来,对方身上的气味太过陌生,他从来没有闻到过,可能是其他地方过来的智鼠,不可能是神佑智书他们,求回来的援兵时间上来不及。 他需要听到对方的声音,才能确定对方的身份。 他的爪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做准备。 “我是神。”班迪拉没有压低声音。 神佑财政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他的耳朵朝前转了一下,然后压平,语气极为不悦,甚至隐隐有发难之意: “班迪拉,你能活着回来是好事,但是你渎神就不对了!” 他的前爪从桌面上抬起来,又落回去,落点的位置比刚才更靠前,已经压到了桌面的边缘。 班迪拉的心脏直跳,装神她还是第一次,但是她不能怕,怕的话就真的死定了。 “班迪拉,班迪拉,班迪拉是这具尸体的名字,我不是班迪拉,我是神。这里的恶魔太过猖獗,明日,我将以火,洗涤此处,让恶魔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火中被焚烧殆尽。” 没有等神佑财政消化完自己的话语,班迪拉就转身缓步向着会议室外走去,任凭神佑财政在自己身后怎么叫,她都不回头。 她的步伐没有加快,每一步都落在前面的脚印旁边,沿着来时的位置回到入口处,转身,离开。 她的尾尖在跨出门槛时,沿着门框的外缘扫过半圈,然后收拢,在她身后合拢。 神佑财政没有叫其他的鼠强行将班迪拉拿下。 原因也很简单——当初的班迪拉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飞鸟带走的,没有鼠能从飞鸟手上活下来,除非她没有被抓走。 那么,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她说她是神,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不着急,他只需要看明天会不会降天火就行。 如果没有,班迪拉还是班迪拉,她肯定要回到地底世界,到时候再问罪。 如果有,那班迪拉可能真的已经死了。 他坐在原位没有动,等待其他教徒陆续抬头看向他的方向。 他说:“明天,看。” 然后什么也没有解释,其余的教徒交换了几次目光,有些人的耳朵开始转了半圈,有些人的尾巴开始向后摆动,但没有人先开口,直到神佑财政敲了敲桌面,终止了那场还未正式开始的交流。 明天一切都将分晓,班迪拉在重新回到外面通道的时候,背靠着通道壁,蹲了一会儿。 她的心跳还在,比平时快半拍,但没有加速。 然后她站起来,沿着另一条岔道走远,消失在亮石的光晕边缘,在还没有确定方向的位置上,慢下来,侧着头,等着某条通道里传来特定的气味或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