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行距 背景
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82章风火山林

班迪拉缓步向着洞口走去。洞口的亮石在她经过时微微暗了一瞬,那是她身体的温度遮挡了光线折射的角度。 她走得不快,门卫在距离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歪着头问了一句她为什么要在白天出去?她没有回应。 她只是继续走着,耳朵没有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她经过门卫身边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从耳朵根到尾尖缓慢地移动了一遍,像是要把她的轮廓重新记入某个登记册。 她没有加速,也没有放慢,只是保持着原来的步伐节奏,沿着那条她选好的路线向洞口光亮处移动。 亮光在她接近洞口的时候变得更亮了一些,空气中的气味从封闭通道的湿土味过渡到了地表特有的那种混合了干草和落叶的气味,还有一层薄薄的冷意。 门卫没有追上来。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她的尾尖在他视野的边缘逐渐变细,直到她的轮廓开始收窄成一条逐渐缩小的暗线,心里面只是感觉到奇怪。 班迪拉在白日的光芒之下走出洞口,晨光从斜上方铺下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层均匀的浅色,没有风的痕迹。 她站在洞口外三息,等眼睛适应光线的强度,前爪在地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感受着地表土层的硬度和干湿程度,然后沿着一条偏离来路的方向朝侧面的林带走去,直到确认自己已经离开了任何可能的视线范围,才开始跑。 在地面的硬度在她的足底反馈出一连串短促而规律的震动,野草在她经过时被压弯又弹起,留下一道逐渐扩散的压痕轨迹。 她的呼吸节奏在跑动中渐渐稳定下来,耳边的风声开始取代地下通道里那种持续的低频回响。 她沿着提前选定的路线前进,在几处视野开阔的位置略微改变了方向,让自己的行动轨迹不完全沿着地表等高线延伸。 她的鼻子会偶尔因为经过干枯的草叶或裸露的土面而微微翕动,以确认方向无误,然后继续前进。 远处,一位军士正在接应她。那人的衣色与枯草近似,蹲在一棵被风刮歪的矮树后面,看见她跑近,没有招手,也没有出声,只是把身体侧移了半寸,从蹲姿换成半蹲,伸出一只手臂,五指张开贴地,示意她上来。 班迪拉上到了他身上,沿着一道不明显的路径穿过了入冬的山林。 那条路径表面覆盖着干枯的落叶,踩上去几乎不发出声响,像是被反复走过多次,已经压出了浅痕。 军士的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被落叶覆盖的旧脚印上方,尽量不在新的位置上留下明显的踩踏痕迹。 老鼠的速度自然是远不如人类的,如果在地面上同时出发,人会先到达目的地,而且会早到很多。 但在地下世界时,它们有着预先挖好的隧道,走的是没有蜿蜒曲折的直线,而不用像人类在地面上一样时上时下、左折右曲。 “务,✓,×。” 在班迪拉回到九里香遗址后,自然有军士和她对接,用火焰在木板上烧出字的形状,还有一个对勾和一个叉。 那人的动作很稳,木板边缘被烧出深色的碳痕,对勾的弧形从左下方延伸到右上方,叉的两条斜线在中心相交,边缘留着一层薄薄的炭灰,在日光下仍能看出余温的边缘范围。 班迪拉站在木板前面,没有蹲下,也没有站着不动,她先向侧面调整了两次位置,然后停顿了一瞬,再上前一步,用爪尖点了点对勾下方的位置,然后站起身来,朝那位军士点了点头。 她的点头幅度不大,但足够清晰,颈部的毛在点头时微微压平又复原。 那位军士把木板翻面放在干草堆上,让它自然冷却,随即变转方向,小跑着去向沈铭打报告。 他的靴底在室内地面踩出一连串渐远的节奏,然后被门口方向的空气流动截断了。 “根据天文学院的历年统计数据和今天情况来看,我们能得到这样一张正态分布图,也就说明天的风大概率是西北风,这样火势就不会向我们占领的地方蔓延,而是只会向老鼠们的所在地越吹越大。” 房屋内,几位学者正在做着最后的火前推演。 江山在木板上敲打着自己算出来的函数图,同时带入了今年的降水量、今日风向、近七日降水量等数据。 木板表面被他反复擦拭过多次,边缘的墨迹已经微微磨损,但中心部分的线条仍然清晰可见。 他用手背碰了碰纸面,确认墨迹已经干透,然后侧过身把木板立起来,让它面向其他学者的方向。 放火,可不是扔几个火把那么简单。风的朝向是重中之重。 原本像这种火,完全可以等当天测了风向再放,但是,根据神明大人战略战术的要求,他们必须得要提前预知风向。 江山在讲解的时候,用了不少词语来描述风向可能的变化方向,旁边的学者在他讲到关键节点时暂停记录,等他的手指从纸面上的曲线末端移开,才继续在自己的那一份表格上落笔。 屋子里没有人在说话时开口打断别人。 如此一来,这大抵是天文学院第一次派上用场,虽然承担的只是数据库的作用,提供数据给数学系那边进行计算。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数学好的人根本不会去天文学院。 天文学院纯纯的坑,深坑。 有那数学天赋去做理论数学,不比做天文猜测强几百万倍?就连沈铭都不看好现在的天文。望远镜都没有的天文,你指望它干什么?光靠肉眼测星体与星体之间的距离?那视力得很好了。 江山在心里腹诽了一句,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讲出来。 他只是把木板放回桌面上,把炭笔搁在木板边缘,让笔尖斜靠在桌沿上,炭芯不会碰到任何东西。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来指出他画错的地方,然后他移开了视线,开始整理桌面上散落的纸张。 营地库房,一位学者正在和军士对接即将要使用的物资。 那学者的手上拿着一块写满物资名称的木板,另一只手在物资名称下方快速勾画着数量,笔触落点快而轻。 他说到“面具”一词的时候,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皮革面罩”那行字的上方,没有立刻点下去,像是在等一个确认,然后才问道: “这火预计需要烧五天,面具储备量足够吗?续火的时候需要面具,严防烟尘。” 军士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干脆,幅度不大,像是早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还是要等对方问出来之后再回答: “受限于质量原因,只有十七个合格的皮革面罩。 这东西现在没法量产,之前的皮革都是用来做衣服的,根本没有在意过它的气密性和完好性。 大不了就切一切,缝一缝,这三个月的时间,鞣制皮革就要用掉大半,路上还要浪费时间,还得请极好的裁缝师来做,不然又得报废。” 他的回答没有额外延长,也没有留出补充的间隙。学者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计到了这个数字: “没事,十七个够了。 本身也不指望它能够长时间在火场里面穿行,只需要能够保证短时间内穿行是不会因为灰尘导致呼吸困难就行。” 他侧过头,把目光从军士身上移开,看向下一项物资: “油够不够?纵火刚开始的时候,需要事先液化……” 他的笔尖已经移到了下一行,没有在面具那一栏停留,那一栏的后面也没有被打上勾,只是在数量旁边划了一道极淡的线。 另一个房屋之内,则是军士们分配任务的地方。一张木桌占据了大半的空间,桌面铺着一张已被翻阅多次的草稿地图。 一位军士正用手指点着地图上四个预先标出的点,在那几个点周围画了一圈虚线。 这些月的侦查下来,他们找到了四个地点,都凭空出现了生土——没有混杂着腐殖质的土壤,裸露的断面上没有草根或落叶层压入的痕迹。 这种土壤一般只出现在地下深处,地下深三米以下的地方。 毫无疑问,这四处地点就是那些老鼠挖坑时倾倒泥土的位置。 他们没有打草惊蛇,没有在那几处洞口做任何的布置。 原因也很简单,老鼠挖坑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他们挖坑要搬运泥土、要加固土壤,并且数量多并不代表全部都能上场,一个场地内能容纳的极限老鼠数量是有限的,既然他们没办法很快地把坑挖好。 那么,他们未来只需要观察这几处倾倒点有没有出现新的生土,就能够确认这些老鼠有没有在地下挖坑,准备搞偷袭了。 军士的手在地图上缓慢移动,最后停在最南边那处标记的外沿,在这个点的外部加了一道更浅的弧线,然后收手,往后退了半步,将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转向房间另一侧负责物资记录的人员。 他的尾音在说话时落在那些点的外围弧线上,像是一个还没完全落定的判断。他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另一件事。山森住的那间房子,这段时间周围出现的老鼠脚印比别处多。不只是巡逻的军士发现,神明大人也有提过。” 他说完之后,把地图上那个位置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没有加重颜色。 旁边站着的另一位军士侧过头看了看那道划痕,没有提问。 此时的营地之内,甘草枯木四处摆放。 沈铭亲自招呼着军士们,尽可能地将整个九里香都能付之一炬。 他站在营地中心偏东的位置,周围已经堆叠了几排干柴,干柴之间穿插着甘草捆和细枝,每一层的朝向都略有交错,以形成覆盖更广的火势。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到一处停留的位置都会略微侧身调整角度,以确保从那个方向看过去,火势的起点位置没有被遮挡住。 他一边走一边沿路把草捆往两侧推开了一些,让引火点的间距保持一致,大约一人半左右的距离。 他弯腰检查过几处草堆底部的干燥程度,用手背贴近地面感受了一下风的走向,又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林缘,然后在心里把那几条引火线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里是不能挖水渠的,地下很可能现在已经密布了老鼠的管道,挖水渠无疑是引得那些老鼠出来爆发又一次冲突。 想要快速地挖好水渠,就需要平民,而平民在挖水渠的过程中被老鼠偷袭、感染致死的概率可不低。 上次那队平民在搬迁的时候被老鼠偷袭,最后可是足足死了有二百多人。 虽然说其中真的死在当场的一个都没有,但是逃离队伍最后失踪的,以及事后感染死亡的数量加在一起,依旧达到了这个恐怖的数字。 他把一捆湿柴放到草堆的中间位置,让它们被干柴夹住,不会被风吹散。他在放那捆湿柴的时候,手指在草绳上多绕了一圈,把它和旁边那捆更大的干柴贴得更紧了一点。 他又站直了,侧头看了一眼远处山森的房子的方向,然后把下一捆湿柴搁在了另一排草堆之间,位置比刚才那捆略高一些,朝向也稍微偏南。 当然,这也与他们对待这次病患的措施有关。 因为房屋数量有限,病患只能躺倒在河边,又因为医护人员有限,口罩数量不足,并且口罩实际上防护能力有限,又有一部分医护人员不想参与救治,共同导致了患者惊人的死亡率。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医疗是最难突破的领域,它需要非常多的基础设施,而现在他们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找些草药,通过经验主义来治病。 沈铭在路过一处草堆时蹲了下来,用木棍拨了拨草堆底层,确认没有潮湿的回潮痕迹,然后重新站起来,沿着下一排引火点继续往前走。 他把草堆外围几根翘出来的枯枝压平,让它们与整体保持一致,然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刚才压平的那几根没有弹回原位。 远处的风已经开始出现微弱的偏转,离预定时刻还有一段时间,他已经能够感受到那种加速的动向。 所以,在得到来自班迪拉的情报和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沈铭决定放弃九里香。 既然要放弃,那何尝不放弃得轰轰烈烈一些?正好达成他的另一个计划——假灭。那些老鼠还没有在暗狭出现过,班迪拉说下游雨水众多老鼠们不愿意去,在前面发展的八十多年里面,他们都没有接触过老鼠。 所以,他们讨论认为,这些老鼠在宗教氛围强烈的环境下长大,通过伪装神谕降下烈火,将整个九里香焚烧殆尽,也将附近的山林焚烧殆尽。 既造就了隔离带,又使他们在心里面或多或少地会怀疑恶魔已经团灭了,可以更进一步降低他们向下游探寻的想法。 回头在下面苟久一点,苟点新科技出来再出来弄死这些老鼠,岂不是手拿把掐? 沈铭拍了拍手上的干草碎屑,看了一眼地上那排已经铺设好的引火点,确认它们的位置与风向预判一致,然后侧过头,把视线从地面上收回,移向已经完成铺设的干草带延伸方向末端,确认那边的草捆还没有被动过。 山森的房子在草带西端的一处凸起地形上,位置比较突出,也比较容易被观察到。他想了想,在那些干草之中留出了一段间距,让火势绕道经过那里。 也多亏了班迪拉的配合,不枉自己没有使用暴力手段,而是利用这么多的时间,尽可能地向她描述了大同社会的美好愿景,顺便答应了他,未来要救出她的同伴,带着她同伴一起好好过日子。 虽然直到现在,关于这些老鼠,还有一群迷雾笼罩着。 就比如说,以班迪拉这一个月理解基础沟通方式的智商,怎么想都是有自我主见的智慧个体,为什么会那么地不惧死亡,一股脑地往上冲? 以人类的视角,这是绝对不可能成立的。人类的士兵阵亡率超过百分之十都会开始溃逃,而他们超过了百分之八十都没有溃逃的打算,甚至还能整齐地撤退。 这很不合理,非常不符合常识。他们就不害怕同伴们的尸体吗? 这也是目前几个学者给出来比较有说服力的假设——人类对同伴的尸体会产生一种天然的恐惧,在战场上尸体堆积,恐惧迭生,自然而然地就会瓦解人类的意志。 而这些老鼠对于同伴的尸体没有恐惧,也就不会因为同伴尸体的堆积而产生畏惧的情感,在自然界,这应该是非常不利于生存的一种进化才对。 不知道这些老鼠是怎么进化的,不过看班迪拉写出来的描述,底层老鼠吃着树根皮,住在粪便里,这过得跟奴隶一样的日子,居然都没想过叛变,不可理喻。 兴许,过个几年就能很好地引发老鼠中的一场起义了。 沈铭这样想着,顺手给山森住的房子里面又塞了一把湿柴。 山森现在可是老鼠们的头号目标,这三个月唯一还有老鼠活动的地方就是山森的房子附近。 点火时得让这里的烟最大、火最旺才好,才能有说服力。届时,班迪拉还得去一趟地底世界,告诉他们恶魔已经伏诛,让他们放心散去。 希望这个战术能够奏效,人类只需一点时间,一点发展硬化地基、热武器和医学的时间。 八十四年十一月十日。 人称:风火山林。 疾风卷烈焰,山壑吞火海,万林尽焚,后世以此四字喻燎原大火。 风先从西侧来了,它在草尖上带走了一部分露水,在树冠层的中段削出一条不断向前移动的暗色边界,然后撞上第一排干草堆,在草茎之间打旋、收窄、重新加速。 引火线是在风到来之前就已经铺好的,沈铭站在火线的起点处,手上握着一根已经点燃的干柴,等风的方向稳定下来。 干柴的顶端火焰在风中时扁时圆,边缘的一部分被压向一侧,形成一道拉长的弧线,在他侧前方的地面上投下一道不断伸缩的亮影。 他把点燃的干柴插进第一处引火点,火苗没有迟疑,沿着干草表面铺开,沿着风的指向继续移动,先吞掉甘草,再咬住枯枝,然后从枯枝的缝隙之间卷上更高的位置,开始向主干方向推进。 第二根点燃的干柴紧接着递了过来,他接住,没有停顿,走了大约三十步左右的距离,弯腰伸向下一处引火点,火焰落在干草表面,先是发暗,然后重新发亮,沿着干草束的边缘朝前方延伸,在他身后形成新的引火线。 火势蔓延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有油料推波助澜,第一批火线在点燃后不到一刻钟就覆盖了第一片预定的引燃区,第二批火线紧随其后,在风向改变之前就已经推到了林缘。 第三批火线在干草与枯木的交界处形成了一道持续增厚的火墙,翻涌的热浪将上方的树冠也压低了,直到周围的空气变得灼热,风开始带着温度和烟尘一起向前移动。 火焰在接触大片干木时发生了第一次明显膨胀,火势在短时间内向上攀升了一截,发出持续不断的噼啪声响。 树木的横截面在高温下逐渐变黑,又从黑色转为暗红,边缘开始释放出微弱的亮光,沿着木纹的走向缓慢扩散。 新覆盖的区域在燃烧几息之后颜色从焦黑变为浅灰,又在风中持续变深,像是一面不断转动的色盘。 烟升起来的时候,最先被覆盖的是低处的视野。 然后整片原野开始收缩成灰白色的轮廓,沈铭站在原地,没有退到更远的观察点。 他的目光沿着火墙的边缘移动,确认它正在按计划向前推进,没有在侧翼散开,也没有被反向的气流压回来。 他蹲下来,用木棍拨了拨脚下那堆尚未烧尽的干草,确认它没有偏离方向,也没有在草堆下方形成预想之外的燃烧路径,然后用手背感受了一下地面的温度,确认它还没有高到会在短时间内破坏路径标记。 地面上,那排已经烧透的干草留下了一层平整的炭灰带,在持续移动的火线后方形成一道均匀的暗色隔层。 边缘处的炭灰随着气流偶尔被卷起一小片,在离地一尺的高度停留不到两息,又重新落回原处。 远处,那些他亲手堆放的干柴正在逐层塌陷。 最底层的枝条先被烧断,然后是中层,最终整座柴堆向下收拢,边缘残余的木炭堆叠在一起,形成一段仍在缓慢燃烧的斜坡。 火线沿着草带的边缘持续延伸,没有回头。沈铭的视线随着火墙移动,从近处的干草带延伸到远处的林缘,又沿着林缘转向更远的山坡。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确认风向,调整下一个批次的点火点位置,把第三批引火点设在了原来预定位置的东北侧约二十步处,以应对风向的缓慢偏转。 风在午后曾一度减弱,火势也随之收窄了一段,但很快又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