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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89章冒险者之死

八十六年三月七日,陵脉省,坨山。 曾经因为一群人在山野中探索而发现煤矿而繁荣起来的小镇,如今已经成为了人口近万的超级大城。 因为探险而繁华的城镇,从诞生之初便在以精神上镌刻了探险的痕迹。 街道比十年前宽了将近一倍,两侧的房屋从土坯换成了砖石,屋顶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整齐的灰色光泽。 路面铺了碎石,走起来不陷脚,下雨天也不泥泞。 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木牌,上面写着街道的名字和方向,木牌上的字迹已经换过几轮,最新的那一批蜡面还很新。 但街上的行人比几个月前少了一些,尤其是那些背着大行囊、腰上挂着砍刀、靴子上沾着泥的人,在别人工作时依旧在街上晃荡的人,在别人丰收时依旧在街上晃荡的人,已经很少能看到了。 虽然神明大人常说,上万人口充其量不过是个镇,但民众们依旧会将坨山称之为城。 如果坨山都不算城的话,整个神疆也就只有始源算是城了。 城市城市,多好听,他们在说“坨山城”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被说习惯了的笃定,像是这个名字已经用得太久了,早已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解释它的来源。 而今天,是成立了十年之久,陪伴了一整代人青春的探险者协会正式落幕的日子。 协会的牌子在三天前就被摘下来了,门上的铁锁是新的,锁梁上还挂着一圈没有被风吹散的灰。 门口的石阶上留着几道新鲜的划痕,不知是谁在关门之后用刀尖刻上去的,像是要留下一点什么。 原先神明大人极力鼓励大家外出寻找新的材料、新的植物,但现在所有前往上游地带的路线都被官方所阻断,除了军士和经特别许可的人员,其他人一律不准通过那道已设的哨卡。 那些曾在旷野中漫步的探险者,如今在街上行走时,已经很少背着刀具和行囊,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换上了更轻便的衣物,步伐也不再带有那种随时准备转向岔路口的惯性。 如果你还想要继续往上游探险,那就注定带不了太多的物资,只能轻装简行,偷渡出去。 这样一来,就只能靠着双手在荒野中生存,太危险了。 虽然下游的探险没有被阻止,但下游是什么地方,大家心知肚明。 每年两场雨季,每一场雨季的雨势都可以淹过脚踝,如果你没办法在雨季找到一个高点,那么你将在潮湿和风雨中度过这一整个雨季,在这及踝的水势下,想要生火几乎是痴人说梦,死亡率高得吓人。 除了一些拿命践行着探索意志的人,其他的探险者无一例外地回家种田了。 他们外出探险,本身就只是为了能够以更轻松的方法赚得更多的钱财,尤其是如果发现了新的矿脉,几乎可以一夜暴富。 这种如同赌博一般的机遇,让他们奔向了荒野。 如今的荒野被封闭,他们没有办法相对安全的走入荒野之中,自然要想办法谋求其他的生路。 田中君便是其一,如今的他,正躺倒在别人的房门口,烂醉如泥。 他的身上还穿着那件藤甲,但藤甲已经脏污破烂,边缘的藤条已经开始松散,有几根翘起来搭在他的腰侧,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靠着门框,头侧向一边,嘴角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涎痕。 醉意透过他微张的嘴呼出来,在冷空气里形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潮气,几秒后散掉了。 他的左手边倒着一个空酒罐,罐口朝外,罐底残留的几滴酒液已经浸润了地面,在地砖缝隙里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指尖与指根之间还留着一把不存在的刀柄的触感。 他的呼吸在醉意中已经持续平稳了很久,当他从短暂的昏睡中短暂恢复一丝清醒时,他的目光正好对上门板底部那条已经被多年雨水冲刷得发白的木纹线,他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曾经的他,抱着幻想卖掉了自己所有的田地。 他记得卖地的那天,天是阴的,没有风。 他站在自己那块田的田埂上,看着官家的测量员用绳子量过每一寸土地,然后把数字记在木板上。 他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久到测量员都已经收起绳子准备离开,他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说:“这地以后再也不是我的了,对吗?” 测量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契约在手里攥了很久,一直到边缘被汗浸湿,才签了字,签字的时候,他的神情都有些恍惚,一直到钱拿到手上才回过神来。。 他用钱买了一把刀,一副藤甲,还有些食物就踏上了探险的旅途,比起田间日复一日的劳动,前往荒野探险无疑更符合少年的天性。 那把砍刀是他挑了一整天才决定的,刀刃的弧度、手柄的长度、刀背的厚度,他每一样都试过,最终选了那一把。 他记得那把刀握在手里的感觉,刀柄上的缠绳刚好贴合他的掌纹,虎口的位置被磨过一道浅弧,不硌手。 藤甲也是定做的,穿了三年才磨出贴合身形的弧度。 他花了比预想中更多的钱,但他觉得值,只有穿上藤甲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探险者。 他的旅程刚开始不到四年,探险者协会就倒闭了,几乎毫无征兆地就倒闭了,就在神明前往过一次上游之后。 他记得协会大门关闭之前最后几天的样子——门口的告示板上贴着一张又一张的通知,一开始是“暂停收购”,然后是“调整中”,然后是空白的,最后告示板被取走了,只剩墙面上四道钉子留下的孔洞。 那些被协会收购的植物标本和矿石样本在仓库里堆了将近一年,封条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就被撤下,从此再也没有人打开过那道门。 在探险者协会倒闭之后,他能做什么呢? 探险者说好听一点叫探险者,说难听一点,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走山客,不走山货只走官家所没有事物的走山客。 真的让他去跟那些走山客抢嗷嗷叫、雄鹿角,在山上累死累活小半个月,回来换那一点微薄到只能养活家人的收入,他自然是不乐意。 他可是高贵的探险者,前往未知的领域探险的人,怎么能拉下身份和那些走山客去抢东西呢? 他的人生应该是不断的前进、前进、再前进,为官家探索到更多神疆所没有的事物,最后在探险的过程中死在幽暗的峡谷,或者一片花海之中。 怎么能像现在这样,和那些自己以往看不起的人共事。 他打着酒嗝,空挥着右手,好似他的那把大砍刀还在他的手中。 他的手指在空中抓握了一下,像是要握住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刀柄,然后他又松开了。 实际上早在探险者协会倒闭前两个月就已经停止收购探险者手中的新鲜东西了。 那两个月是最难熬的,他们背着行囊从上游回来时,协会的门已经贴上了告示。 他们把行囊里的东西排在协会门口的石板上,等了一整个下午,没有人出来看。 第二天他又去了,第三天也是,直到第四天,他们听见路过的人说协会已经不收了,他才把那些东西重新装回行囊。 探险者协会不收那些东西,他们还能卖给谁呢? 别人又不知道那些东西的价值,虽然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探险者协会知道,可是知道那些东西价值的人已经关门了。 他没有田地,不想工作,往日的同伴都已经回归了生活,只有他还留在探险者辉煌的旧日里。 然而,探险者的辉煌,如同他卖掉的那把大砍刀一样,已经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继续喝着闷酒,当时的他,在探险者协会不再收购的时候,他还抱有着一丝美梦,谁都知道探险者协会的背后是官家,探险者协会不收,我直接找官家卖不就行了? 然而,官家根本不理他,甚至当他将压箱底的宝贝植株——探险了整整三年只见过一次的宝贵植株递过去的时候,换来的只是冰冷的两个字。 “杂草。”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三年就只见过他一次,我走过那么多地方,只见过他一次!” 当时的他撕心裂肺地嘶吼着,这如果是探险者协会,他至少能收到十只金鸟的报酬,探险者协会背后不就是官家吗?为什么差距能这么大! 对方没有再理他,军士走上前来,手持长枪一左一右地将他架走了。 也好在当时的他虽然愤怒,但并未丧失理智,至少没有将怀中的大砍刀抽出来,否则现在的他也无法在这里安稳地喝着酒了。 当初的小队早就已经散去,安澜当初负责他们在野外的疗伤,现在去了其他地方继续当医生,治病救人,当年探险时积攒的草药如今能派上用场了。 大胖子虽然油腻,但有着一手好刀工,给富商聘去当了厨子,估计他在当厨子的时候,依旧会在厨房里面偷吃,就像他们在荒野中烤肉时,大胖子也经常会提前偷吃烤肉。 大黑、棕山、黑毛他们仨个家里面的田地还在,可以回家继续种地,并且他们也安心种地,现在的自己好像还能听到他们在自己花钱喝酒吃肉的时候,对着自己发着牢骚,让自己不要一拿到钱就全部花光。 当时的自己丝毫不在意,毕竟在荒野中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当时的自己怎么可能知道,官家的机构也有倒闭的一天啊? 现在只有他,离开了探险者的身份,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着手中的半罐浊酒,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了一片田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大声笑着,路过的路人只感觉自己遇到了酒疯子,在心中诵念了一番神明保佑之后,快步绕着他走开了。 一把砍刀的价值,不过是五百平米田地,连农具都没有余钱购置,自己当初究竟是为什么,用五千平米田地、一把锄头,只换来了一把砍刀、一身藤甲。 他看着自己身上脏污破烂的藤甲,心中的苦闷更甚。 砍刀好歹还能换钱,这藤甲就是送给别人,别人都不要。 自己当初究竟是为何?他喝完了罐子里面最后一点酒,在自己身上摸索着,却连一个金湖都摸不出来,思考了一会,只得将罐子放在了他躺着的这户人家门口,算是他给这户人家在他门前喝酒、不把他赶走的报酬。 身上是彻底一文钱都没有了,田中君摇摇晃晃地朝着自己家中走去。 明天买酒的钱本来还够他支持一个月的生计,但是今天,探险者协会彻底关门,他抱着的那一丝探险者协会马上就会重新恢复鼎盛的希望彻底落空,他只想喝酒,喝酒可以麻痹自己。 他摇晃着回到家中,直接栽倒在地上,呼呼大睡了起来,睡梦里,他的眼角流下了几行泪滴。 次日,他是被饿醒的,当肚子咕噜噜叫唤起来的时候,他才从正午时节起来。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衣服内侧缝的钱兜子,里面空空如也,比他的脸都干净。 他又重新躺回地上,事已至此,他必须得要找一份新的工作了,探险者的日子确实已经回不来了,探险者协会都已经关门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屁股后面有一些硬硬的东西,他兴高采烈地掏过去,寄希望是金钱,哪怕只是一金湖也好。 然而,他掏出来的只是一张纸,上面笔力深邃地写着三个大字:《云游记》。 这是传奇探险者云游写的书,他在外探险的经历,甚至足以面见神明,是所有探险者心中的目标,在探险者中曾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不想成为云游的就不是一个好探险者。” 然而,现在的田中君看着这张纸,只想笑。 连探险者协会都已经关门了,探险者的存在意义是什么?这张纸自然也没有了任何用处。 但他还是将这张纸小心翼翼地又收了起来,多少是张纸,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有用。 随着肚子中的饥饿感更甚,田中君在心底里暗自发誓。 昨日是探险者集体死亡之日,而今后,是田中君新的生活开始的日子。 虽然他没有田地,但他相信以他的能力,在坨山里面一样能找到一份足以糊口的工作。 他站起身,把那身破藤甲脱下来扔在墙角,换了一件旧布衣,布衣是洗过的,比起藤甲要干净不少,但袖口磨出了毛边,衣摆处有两道已经缝过的裂口。 他用手把衣领理了理,又将散乱的头发拢了拢,然后推开门,走出了屋子。 外面的光比预想中亮,他眯着眼站在门槛上适应了片刻,然后沿着巷子往市集的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一家铁匠铺,里面传出有节奏的敲击声,他侧头看了一眼,不是在看铁匠铺里面,是在看那家店铺门外并没有张贴招工告示,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停留。 市集在坨山城的东侧,是一块被房屋和街道围起来的空地。 地面铺着不规整的石板,有些已经松动,踩上去会微微翘起。 摊位沿着空地的边缘排开,有卖红薯粉的,有卖陶罐的,有卖兽皮的,有卖杂货的,还有几个在空地上铺块布卖旧书的。 他穿过那些摊位和人群,走到市集中心的位置停下来,把目光投向了一个在一个铺子门口贴着的招工告示。 那告示写在木板上,字迹用炭笔写成,线条粗而短,像是写的时候没有挑选合适的工具,只是随手拿起手边剩下的那一截就落笔了。 他站在告示前面,把上面的字从头读到尾,又从头读了一遍——招搬运工,日结,十钱。 他皱了皱眉,没有撕那张告示,转身走向下一个摊位。 第二家告示贴在卖粮的铺子侧面,比第一张大一些,字也多一些,写着招杂工一名,负责搬货理货,包午饭,月薪四百钱。 他看完了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第三家铺子门口。 那家是收山货的,门开着,里面堆着几袋干蘑菇和几捆草药,门口没有贴告示,但他看见里面有人在搬货,便走了进去。 他站在门内,等了约摸三五息的工夫,让里面那人注意到他的存在,然后开口问道: “请问这里还缺人手吗?” 里面的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从衣着外形到他肩部的站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个来回的时长。 通过外表和站姿可以确认这是个在荒野中干活的老手,估摸着是探险者协会倒闭之后没有工作的探险者,便说道: “缺倒是缺,但只能给六百钱一个月,干不干?” 田中君看着那堆干蘑菇和草药捆,又看了看那人说话时的语气和落点,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出来,步伐和进去时一样平,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他继续在市集里走,在第四个摊位前,他向摊主询问是否有短工,对方摆了摆手;在第五个铺子门口,他看到了一张新的招工告示,写着招学徒一名,月薪二百钱,管吃管住。 他在那张告示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市集的中心区域人越来越多,有人在砍价,有人在称货,有人在用麻绳扎紧一捆干柴。 他穿过那些声音和来往的人,走到市集边缘,在一个人相对少一些的位置停下来,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市集里那些正在成交的买卖,目光没有固定在任何一个方向超过三息。 他想:搬运工十钱一天,一个月三百钱,那是坨山城的工钱,比光种田要多不少,但对他来说,那是非常小的数字,比探险者协会时的收入低了太多。 他在自己心里算了几遍,每一遍都得到同一个结果,怎么也凑不出一个更高的数。 他很快站直了身体,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那个收山货的铺子时,门还开着,里面那个人正在把一袋干蘑菇搬到货架上层,没有看他。 经过那个贴告示的粮铺时,告示还在原处,没有人撕下。 经过那个铁匠铺时,敲击声还在继续,节奏没有变,锻打声在那条巷子里来回弹跳,形成一个稳定的波形,每一声落定之后都会在巷壁之间重复两次,直到下一次敲击覆盖它。 他走回到自己的屋子门口,没有立刻推门。 他站在门前的空地上,靠着那扇关着的门板,目光落在眼前那段已经被他来回走了两遍的巷子的入口方向。 他摸了摸自己的钱兜子,还是空的。 他用指腹贴着那层已经被反复折过多次的布料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站直身体,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还是和早上离开时一样,空荡荡的,地上还有酒洒过留下的痕迹,藤甲还堆在墙角,没有被碰过。 他走到昨天醉倒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背靠着墙壁,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道被阳光照亮的墙壁,像是一条被反复拉直过的线,边缘平整,不曾断裂。 阳光从窗户外面漫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他的视线落在那些光斑移动的路径上,没有偏转,也没有加速。 风穿过半开的窗户,从他肩膀和后颈处的那一小片皮肤表面经过,他感到了寒冷。 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身体前倾,用手臂环住膝盖,把下巴搁在前臂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没有动,但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的边缘,像一场漫长的跋涉,从起点到终点,什么都没留下。 肚子好饿,但自己可是高贵的探险者,不应该接受这些如此低廉工价的工作。 他思考着,他想象着,他怀念着。 他沉浸在旧日的美梦,沉浸在时代的红利中,无法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