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98章不合理的岛屿
九十五年十一月五日,海洋之上。
这已经是出海的第三天了。
晨光从船尾方向漫过来,在海面上铺开一层浅金色的光膜,被船头切开的水纹揉碎成无数细密的亮片,向两侧扩散,然后重新在海面上合拢,恢复成一片均匀的亮色。
船帆在清晨的风中微微鼓动,帆面的纹理在侧光中清晰可见,随着那一层已经持续了多日的风势,逐渐调整自身的形状,以在整段航程中保持稳定的姿态。
海面上没有参照物,没有鸟,没有浮木,没有其他船只,只有连绵不断的水面,从船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云在天上缓慢地移动,形状变化很慢,像是也被这片水域的空旷拖慢了速度。
有人靠着船舷坐在地上,把腿伸直,用手撑着甲板,看着那些云,没有说话。
有人蹲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绳子,在手指上反复绕了几圈又松开,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有人在检查物资的绑绳,其实那些绳子昨晚已经检查过了,但他还是又走了一圈,挨个用手拽了拽,确认每一根都是紧的,好让自己有点事做。
“好无聊啊,好无聊啊!!!”
孙高的声音从船舷方向传过来,连续而绵长。
他趴在船舷上,两只手搭在船板外缘,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落在海面上那些不断靠近又远离的波纹上。
他的声音并不算响,但持续的时间够长,让周围的空气也跟着一起绷紧了。
他的双腿并拢,脚跟在甲板上轻轻磕了两下。
山正合脑袋神经一跳一跳的,他正在船头检查桅杆底部固定绳结的松紧程度,听见那声音的时候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在确认最后一圈绳索已经拉紧之后,把绳头在木桩上多绕了一圈,然后才直起身。
他转过身,朝船舷的方向走过去,什么话也没说,一脚就踹了上去,力度刚够把孙高从船舷上推离,不至于让他翻出去。
孙高被踹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住身体,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又转过身来面对山正合,耸了耸肩。
“你就不觉得无聊吗?”
孙高又开口了,他的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被踹之前的散漫。
他在船舷上换了个姿势,侧靠着船板,一只手搭在船舷边缘。
“我昨天晚上数了星星,数到第三十七颗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流口水。”
“星星还用数?搁那挂着的,你能给它数完?你也是真够无聊的。”
露坚果从船尾方向接了一句,声音被风带过来,在他和孙高之间形成一段可被确认的间隙。
他正在调整风帆角度的绳索,把帆面微微收拢了一点,以适应风向的轻微变化。
他说话的时候手没有停,动作和他说话的语气一样平稳,他的手指在绳索表面来回抚过了一遍,确认磨损位置,然后重新拉紧,在木桩上打了个结,用掌心按了按,确认它已经固定到位。
“那我躺着没事干啊,”
孙高回过头去,朝着露坚果的方向喊。
“你试过在船上躺着什么都不干,躺一整天的感觉没有?头一回觉得舒服,第二回觉得还行,第三回就觉得骨头都要散了,躺久了,比站着还累。”
“那你站起来。”
山正合说,他已经走回船头,蹲下来在检查甲板缝隙里有没有积水,但耳朵还在那边。
他检查完那段缝隙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说了一句:
“船上有的是活,去划桨。”
“桨位满了。”
孙高说,他的语气带着笃定。
“我刚才看了,六个人都在。我挤不进去。”
“那就去找云端瑞,让他下来你上去。”
山正合朝头顶看了一眼,云端瑞正挂在风帆上,双腿夹着绳索,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平视着远方海天相接的那条线,偶尔侧过头换一个方向,然后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要是让你爬,你就爬。”
孙高仰头看了看那根足有桅杆高度两倍的绳索,又看了看云端瑞悬在半空中的身影,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他那是呆在高处,一览众山小。我爬上去,帆被我压塌了怎么办?”
“你哪有那么重。”
露坚果又接了一句。
孙高侧过头,瞪了他一眼:
“你试试看,你那身板比我轻不了多少,你爬上去估计帆也塌。”
“我爬过。没塌。”
孙高张了张嘴,没找到话接,只是看了露坚果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然后他重新靠回船舷边,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海面,像是正在那些持续涌动的波浪中重新整理自己刚才被打断的思绪。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你说我们要划多久才能见到陆地啊?”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海面上,像是在对水说话。
山正合摇了摇头:
“不知道。反正现在是第三天,在第六十天的时候,我们就得返航,无论有没有找到,都得返航。我可不想被风暴潮卷到天上去。”
他在说“第六十天”的时候停顿了一瞬,像是在重新确认那个数字是否准确,那是他们出发前就定好的,船上带的物资撑不到更久,而回去的路程也至少要花掉同样的时间。
他们在船上已经过了三个晚上,每天夜里值班的人轮流醒着,其余人轮流休息,持续的海风掩盖了大部分交谈的声音,只剩下船板与水的摩擦和帆面被风鼓动时发出的持续绷紧声。
孙高嘿嘿地笑了几声,从船舷边转了个身,朝露坚果的方向走过去。
“话说你的名字,你亲人是不是特别喜欢吃坚果?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你吃的坚果都是傻鸟们用嘴巴咬开的,是进口食品。”
他说话的时候比划了一个啃咬的动作,像是正在用下颌演示一道具体的步骤。
他做那个动作的时候,眼睛还弯了一下,像是在等对方接住那个玩笑。
露坚果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
“怎么每个听到我名字的人都要跟我说一遍?这是什么很冷的知识吗?坚果那么硬,除了傻鸟们,谁能打得开?
直接用石头拍,果子都碎完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被反复磨蚀过的无奈,这段话已经被重复过太多次了,以至于他已经懒得再调整语气。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活没停,正在往帆绳上打一个新的绳结,绳面在指尖绕了一圈,然后收紧,位置正好落在手边固定的木桩底部边缘,拉直后在末端留出一个长度约一指的余段。
孙高搓了搓手,凑了过去。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有一种坚果,皮薄,核脆,要不要我回头给你带一点?”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他靠近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像是要缩小自己和露坚果之间的距离。
“一百钱一个。”
他说完,已经侧身闪开,像是提前算好了露坚果会怎么回他。
“你怎么不去抢!”
露坚果那一脚踢出去的时候落了空,力道收回了一半,只是脚尖扫过空气而已。
他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孙高已经退到了船舱口外沿的位置,忍不住说了一句:
“皮薄核脆,你自己吃过?你要是吃过还收我一百钱?”
“我是中间商,赚个差价。”
孙高站在船舱口,两手搭在门框两侧,侧着头看他。
“哪个中间商只赚不吃的?”
“穷的。”
“滚!”
“得嘞。”
孙亮见状,急忙跑到了船舱里面,拿起船桨,开始划桨。
风力只是一方面,人力也是驱动船只的重要力量。
他坐进桨位的时候,还在对着露坚果的方向做了个“等我一会”的手势,然后弯下腰,把桨柄固定在桨架上,开始跟着其他桨手的节奏一起划。
他听见船舱外面传来露坚果低低的声音:
“一百钱一个,我记住你了。”
舱内的桨手们已经划了一段时间,有个正在休息的桨手靠在舱壁上,侧头问他:“你又在上面干了啥?”
孙高划了两桨,侧过头,表情认真:“我在开拓新市场。”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
桨叶切入水中时发出均匀的声响,被船体带动的气泡短暂地附着在桨面上,然后破裂,重新变成水的一部分。
太阳缓慢地向上升,从船尾挪到了船顶,光线的角度在逐渐改变,甲板上原先倾斜的阴影缓慢地回正,露出一段被晒干了的木板边缘,那段边缘的颜色比周围略浅一些,没有被水渍浸过的痕迹。
云端瑞此刻正爬着绳索,吊在风帆上。
在这个没有望远镜的时代,他们只能靠视力来确认远方是否有东西。
他的身体随着风帆的轻微摆动而微微晃动,每一次船身的侧倾都会让绳索在他手中滑动一小段距离,然后被重新握紧。
他爬了大约一个时辰,把绳索在自己的腰部打了个结,便这样子吊在了风帆上。
他一只手搭在额头前方,挡住部分阳光,目光平视着远方海天相接的那条线,偶尔侧过头换一个方向,然后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吊在那里已经很久了,风吹着他的后背,他的衣摆随着风速的变化而不断摆动,但他始终没有移动太多,只是不时调整一下握绳的位置,以保持身体在桅杆侧面的稳定。
山正合在底下跟他比划了下手势,他用手指了指海面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竖起一根手指,表示“看到什么没有”。
云端瑞也用手势回复:一只手平伸,左右摆了摆,表示没有异常,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表示“我继续盯着”。
两个人隔着十几尺的高度,通过几组简略的手势完成了一次完整的交流。
山正合便安心的下到了船舱里面,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朝着上方喊了一句:
“累了就下来换人,别硬撑。”
云端瑞没有回话,只是竖了个拇指,又收回去,搭回绳索上。
他的手从绳索上松开一只,又握回来,是正在确认自己的身体是否已经适应了那种持续悬空的状态。
船舱内,草雨陵风正在做着一个至关重要的事物——磁针。
只见桌面上摆着一小碟标着东南西北的水,水上面放着一片叶子,叶子上面有一根针,而针带动着叶子正好的指向了碟子所标记的南。
碟子是陶制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但不影响使用,碟底已经积了一层极薄的水垢,在烛光下泛着暗色的反光。
这是制作磁针的基础,如果不知道方向,那就不可能做得出来。
他用火盆将另一个铁针烧红,顺着南北方向放入水中退火。
水盆里的水面在针入水时短暂地翻滚了一下,升起一小团蒸汽,然后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针尖仍在缓缓地转动。
铁针从红变黑之后,他拿出铁针,放置在另一叠标着东南西北的水的叶子上,针带动叶片缓缓转动,最后针尖指向了南。
他长舒一口气,还好没有失败,否则自己可能会被其他船员丢到海里面喂鱼,哪怕没有被丢进去,也无非是早一天或者晚一天的事情。
这是始源学校那边,根据神明大人口述,有一奇石制成针,可辨南北所研发出来的能力。
在神疆的大地上,找不到磁石,就想办法做一根出来。
虽然利用这种方法做出来的磁针寿命极短,只有两到三天,但够用了。
他把针从叶片上取下来,确认它已经保持了正确的指向,然后把它平放在另一块干布上,让它在桌面上保持静止,等他准备好把它收进保护套里。
“新的磁针做好了?”
山正合见他舒了一口气,走了过去,心脏砰砰跳了个不停。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毕竟如果失败了,没有了指南针辨认方向,他们就只能等到夜晚,通过南明烛星辨认南北,到时候白天的航行错误,依旧需要他们承担。
到时候只能立刻返航,还不一定回得去。
“做好了,山哥,你可以拿上去看看方向了。”
草雨陵风把水碟托起来,递到山正合面前,动作很轻,避免让水面晃动。
山正合严肃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了他托起来的水碟。他没有转身就走,而是先在桌边站了一下,等水面恢复平稳,叶片静止,针尖稳定地指着南面,确认读数没有漂移,然后才转身。
今天为什么突然又要再做一次磁针,就是因为他今天早上的时候,一个不小心风浪一大,把磁针撒在了地上,为了保证磁针磁力,只得再做一个。
“煤炭快用完之前要跟我说,我们早点回去。”
山正合说完,没有等回答,已经端着水碟往舱口方向走去了。
草雨陵风竖起了根大拇指,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坐到一旁休息。
他在船上的任务就是制作磁针,其他的事情跟他没有关系,他有理由好好休息,毕竟如果不好好休息的话,磁针做坏了怎么办?
他从架子下抽出一块干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了约莫有半刻钟,他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囊放回原位,重新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待到山正合重新上到船面,却发现云端瑞正好从船帆上面下来,见到他笑着跑了过来。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一些,像是连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意识到那段间距正在缩短。
“山哥,减帆,前面有陆地,虽然不大,只是个小岛。”
他的手指向船头的方向,指尖稳定,没有因为船身的晃动而偏移。
山正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目光越过船头,落在那道正在海面上缓慢成型的岛屿轮廓上。他看了片刻,压抑住自己激动的心情,然后又回到磁针上确认了一下方位,没有偏离原定的方向。
他把水碟小心地放回船舱入口的固定槽里,然后抬起头,对着整条船喊道:
“减帆,准备靠岸!”
随后便叫来露坚果将船帆微微收起,同时,将船舱中的划桨的人全部都叫了出来,准备迎接新的陆地。
风帆收窄的声音在船身上方铺开,持续了片刻后才停止。
船侧水底,一群巨兽正好奇地打量着这艘他们从未见过的诡异东西,上面载着的小人倒是可爱,不过,小人应该生活在陆地上,他们为什么要到海上来呢?
不管了,跟着看看,马上就要到他们养小人的岛上了。
船上的众人期盼着,看着远处,一处小岛逐渐在他们的视野中成型,他们兴高采烈地挥着手吼叫着,却突然发现——岛上,有几道人影。
“他这怎么也有野人?”
孙高是第一个吼叫出声的。其他人群也沸腾了,这里有人就代表这个岛屿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大,远不是他们现在看到的冰山一角。
如果岛屿不够大,那绝对不可能有人能在这上面活下来。
并且有人活着就代表这个岛上有淡水,他们就可以在这里补给一点水源。
说不定还能吃到一些新鲜的蔬菜水果什么的,兴许还能找到些新物种,说不定还能有神明口中的龙或者马!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登上岛屿,开阔未知,最后满载而归的场景。
至于这些野人,谁管他?返程的时候愿意跟着走就走,不愿意跟着走就继续待在这上面等死。
神疆的人口已突破十万之众,不差这几个人。
“干他娘的,都别高兴的太早,先找到个地方下锚停船,别到时候搁浅或者触礁了!”
山正合大声说道,这艘船可没有携带小船的能力,如果没有一处合适的停船点,他们是没办法上岸的。
“收到!”
船帆鼓动,所有人各司其职,开始围绕着这座理应很大的岛屿航行了起来,试图找到一处非常适合停锚下船登陆的场所。
然而,他们越是航行,越是感到不对劲。这座岛屿,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大,甚至这座岛屿连树都没有几棵。
“不是,这些野人是会吃空气吗?这么小的岛屿,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孙高的语气中带着惊叹之情,同时也说出了其他人的心声。
他们已经绕着这个小岛航行了一圈,这些野人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不科学。
并且,这座岛屿为什么好像只有女野人?
他们继续围绕着这座从各个角度看起来都是十分诡异的岛屿航行着,海面上没有任何可以供船停靠的港湾,海岸线附近的礁石呈不规则的分布,有些露出水面,有些则潜藏在水线下方。
礁石在波光中时隐时现,海水的颜色在浅水区域明显变浅,由深蓝转为青绿,再由青绿转为浅黄,最后在靠近岸边处收窄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碎浪,在礁石边缘被撞散成密集的白沫,又重新汇入涌来的下一波潮水中。
山正合吞咽了一口唾沫,只有女野人倒是非常符合教科书上所说的男性驱离制。
但那是大陆啊,男性被驱离了有地方去,这个地方,男性被驱离了,他们能去哪里?
他将视线投向了深不见底的大海,心中越发恐惧,人不可能在海洋里生存,所以……岛上的不是人!
“我们……真的还要上岛吗?”
他的声音在问出最后几个字时,尾音微微向下压,明显已经带上了一些轻微的恐惧。
他站在甲板边缘,目光落在前方那座正在持续接近的岛屿上,没有再往后退。
船上的其他人也安静下来,那些刚刚还在兴奋讨论的声音已经收住了。
露坚果停在帆绳旁边,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拉紧也没有松开。
云端瑞站在桅杆底座边上,已经放下了绳索,目光落在岛上那几道人影的方向,没有说话。
远处的海面上,岛屿的轮廓在波纹中持续地晃动,那几道人影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像是在看着他们,又像是没有在看他们。
孙高的笑声已经收了,他没有后退,只是侧着头看着那个方向,像是在数那些人影的数量,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岛上的野人,看我们的眼神和我们看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