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99章融泥归乡
九十五年十一月五日,海洋之上。
他们已经绕着这座岛航行了将近一个时辰。
船帆被收了大半,只剩下主桅上的一小片帆面保持船速不至于完全停下。
船身以极慢的速度沿着岛屿的轮廓缓缓移动,水手们挤在船舷边,目光落在那座灰色的小岛上,看着它从船头方向慢慢滑到船侧,又从船侧滑向船尾。
岛上的轮廓逐渐展开,海滩窄而陡,几乎没有平缓的过渡,礁石错落地分布在近岸处,有的露出水面,有的隐没在浅水层下,只在波光中断续地显露一下又消失。
岛上的植物很少,几棵被风压过的矮树歪斜地斜插在中央的隆起处,枝条向远离海面的方向伸展。
沙滩上没有船,没有木筏,没有任何人工造物的痕迹。那几道人影仍然站在原地,身形不变,像是一直没有动过。
“你们看,这座岛屿是不是没地方停船啊?”
云端瑞侧着头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船面上。
“我们要不就别上去了吧,反正也没多大,说不定上面也没有淡水对不对?”
其他人听了,先是沉默了几息,然后陆续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低声说“就是”,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次目光。
孙高站在船舷边上,张了张嘴。
他的视线在那座岛屿和云端瑞之间来回了一次,最后落在了那片礁石分布的海岸线上,没有反驳。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理由,一个他们不上岛的理由。
一座连树都没有几棵的小岛,在这种岛上,居然还能生活着一群女野人,她们吃的是什么?他们可不敢去赌。
那些女野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远远地只能看出人影的形状,看不清面容和姿态,但她们也没有朝海边靠近。
船只从岛屿的南侧驶过,然后转向北侧,绕过一片浅水区的礁石堆,重新调整航向。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岛,又收回了目光。
船只再度向着另外的方向航行着。海面上重新铺开一段空阔的水域,没有岛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只剩下水、天,和远处正在缓慢移动的云层。
船舱里有人开始清点物资,把桶口重新密封一遍,检查绳索的磨损情况,像是在找回出航之后的节奏,将这座岛屿彻底忘记。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云端瑞又抬起了手,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急着放下。
“那边也有一座岛屿,我们去那边看一看吧,说不定那座岛屿上有更多的水、食物,对不对?”
他说话的时候,船帆已经被重新转向,船身开始偏转,朝着他手指的方向滑去。
露坚果在船尾调整帆绳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这座岛的轮廓和之前那座不太一样,地势略高,岸线更长,有一小段平缓的滩涂延伸到浅水区,边缘没有礁石。
岛上的植被也比之前那座多,稀疏地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
那些野人站在岛屿中央较高的位置上,身形比刚才那座岛上的略高一些,站得更分散。
他们也在看着船的方向,但没有人往海边移动,其中几个人站在同一个位置,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坐岛屿上全是女性,另一座岛屿上全是男性。为什么?他们围绕着这座男性岛屿航行着,不断的窃窃私语。
有人蹲在船舷边,把下巴搁在交叉的胳膊上,视线随着船身的移动沿着岛屿的轮廓慢慢转向。
有人一只手搭在桅杆上,身体微微侧向岛屿的方向。
孙高蹲在一只木桶旁边,旁边有人也蹲着,两个人低声交换了几句。
“你们说他们是不是被人关在这里的,这里是监狱?”
桃浆提出了这样子的看法,但很快就被花乡里反驳了。
“怎么可能,离开了神疆,外面就只有野人,至少我们现在还没有见到过充满智慧的人,要不我们就在这岛屿外面守一段时间?”
花乡里给出了自己的看法,他在说话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岛上的野人,是在确认他们身上是否还有文明的造物。
山正合走到了他边上,问道:
“为什么要守一段时间?”
“当然是为了看看有没有人给他们送吃的啊,你们看,这些岛屿都那么小,你觉得这些岛屿上像是有能供给他们吃饱肚子的东西吗?
所以假如这里是关押犯人的监狱,那肯定会有东西给他们送吃的吧?”
花乡里理所应当地说着,这个判断很快就被全船的人通过,决定绕着这几个小岛航行一两天,确认一下会不会有人给他们送吃的。
露坚果把船帆调整到最小迎风角度,让船以极慢的速度绕着岛屿航行,保持船身和岛屿之间的距离,既不会太靠近,也不会太远。
“不过,我们是不是得稍微准备一下?万一对方要抢我们的船怎么办?”
孙高的声音从船舱口传过来,这句话在人群里绕了一圈之后,有人点头,有人没有回应。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日里面,甲板上时常站着四五名手持长矛的人,不断地挥舞着长矛,表示着自己不是好惹的。
矛尖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细密的反光,随着挥舞的动作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断续的弧线,每隔一段固定的间隔就会重复一次。
那些野人看到他们挥舞长矛,有些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些没有动,但没有人朝海边移动。
然而,在这几日里面,他们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船只过来给那些野人送水送吃的,倒是极其诡异的发现,每天清晨或者傍晚,稳定会有一条巨大的海兽被冲刷到小岛的礁石之上。
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龟,还有时候是一种躯体丰腴圆硕、短毛灰黯、脂肉甚厚、首小吻短、眼瞳乌黑、不见外耳的奇怪生物。
海浪把它推到岸边后,又重新退下去,把它留在干滩上,身体还带着潮水退去时留下的湿痕。
那些野人在海兽被冲上岸之后会围拢过来,蹲在它旁边,用手摸着它的表皮,像是在确认它的温度,然后开始处理它,没有争执,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些野人的动作很熟练,应该是一直在重复这些事情。
这莫非是一种非常奇妙的自然现象?他们船上没有学者,只能将这种现象记录下来,准备带回去的时候交给那些研究的人看一看,是为什么。
有人在木板上画了海兽的形状,标注了出现的时间和潮位,然后把它放回物资箱的顶部,用一块干布盖住。
在接连几日的观察之后,一个清晨,孙高凑到了山正合边上,跟着他一起看着这些荒岛野人每天早上和傍晚固定在海边跳舞的奇妙仪式,贱兮兮地开口说道:
“咱们要不上去看看?你看这些野人,又没衣服穿,又没有火,我们穿厚实一点,带上长矛,他们对我们没啥危险,上去看看,带点东西回去,好歹也能说我们出来找到了点东西。”
他的声音轻快,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岛上,没有转向山正合,就像是在那段时间里持续观察那道正在进行的仪式,直到它的某一段固定动作收拢,才侧过头来等他回答。
山正合在那些挥舞着双手的野人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视线,点了点头。
那个女人岛边上全是礁石,不方便下锚停船,男人岛这边就完全不同,确实有上去看看的条件。
那道平缓的滩涂延伸到近岸处,水深足够船身靠近,舷侧与水面之间的距离已经缩小到可以放绳索下去的位置。
“我找几个人一起上去看看,你记得给你嘴巴管好了,别到时候给那些本地野人搞怒了,那些野人要追杀你,我们可管不到啊。”
山正合的声音不高,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在往船舱方向走了,去找人。
孙高站在船舷边,嘿嘿地笑着。
他当然知道山正合是在开玩笑,那些人要真敢动手,估计就只能跟他们的长矛说话了。
他的笑容持续了一小会儿才收住,然后他转身,也去找了一件厚实的皮衣套上,还往腰上多系了一条粗绳,又检查了一遍系扣处有没有松脱。
绳索被放下船,一行七人下到了海里面,身上绑着绳索,朝着岸上游过去。
水是凉的,比他们预想中更凉,脚踝以下的部位在刚接触水面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明显的温差,在踩了几次水之后才逐渐习惯。
海水比他们预想的更深,他们只能靠双臂划水前进。
绳索一端系在船尾的缆桩上,另一端缠在各自的腰间,随着游动时产生的距离被一点点拉直,在他们身后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线,末端紧贴着海面微微浮动。
这船没有携带小船的能力,他们也只能依靠这种最原始的方法登陆了。
好在只要腰上的救命绳不断,至少不会被海水冲到深海里面,永远都回不了船上。
当他们下到海水中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的船只边上,依旧有巨物盘旋,看着那些至少这些天没有主动对他们的船只发动过攻击的巨兽,在巨大的体型差距下,他们还是有些心惊胆战,不禁加快了游动速度。
那层阴影在他们快到岸边时没有跟上来,而是转向了更深的水域,留下一道平缓扩散的暗色水线,把水面重新让回给亮光。
他们爬上了岸之后,几个人在滩涂上站直身体,把腰间的绳索解下来系在近岸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又各自检查了一下长矛的状态,确认矛尖的绑绳没有松动,然后才向岛内走去。
上了岸的他们,却听到了出乎预料的语句。
“衣服,衣服,衣服。”
他们目光呆滞地看着这些朝他们涌上来的野人,架起了长矛,示意让他们不要靠近,同时彼此之间快速地交换着眼神。
野人为什么会说神明大人的语言?为什么会说汉语?他们应该是野人才对啊!
他们身上没有衣服,没有遮蔽物,但他们的嘴能发出完整的、属于人类的词,那些词听在他们耳朵里,并没有因为距离的远近而模糊。
不过他们既然会说汉语,那么也许就能沟通交流。
山正合清了清嗓子,长矛一刻没有放下。
“你们的首领是谁?你们为什么会说汉语?你们也见过神明大人吗?你们是怎么在这个岛上活下来的?”
他问出了所有问题,他在问出那些话的时候,手上的长矛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角度,矛尖稍微偏斜,既能随时转向,又不会直接对向对方的身体。
在他发问之后,那些野人呆了一下,随后继续挥舞着双手说道:
“神明,神明,神明,神明,神明……”
听着这些野人不断地重复着某个单一词组,他们彼此之间都在对方眼神中看出了对方的想法。这些野人怕不是傻子?
有人的长矛微微放低了一点,又抬了起来。有人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观察那些野人的站位间距是否在改变。
那些野人还在重复着“神明”这个词,但已经开始有几个人慢慢向后退了几步。
孙高的嘴巴闭着,比平时紧,他的笑容也收了,正在观察那些野人重复“神明”时眼神的方向是看着他们,还是看着他们之间的某一个位置。
他等了片刻,直到那个词被重复的次数变多,它的声音轮廓开始变薄,才重新吸了一口气,又继续往下看。
有人侧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他们好像不是不记得,是只会说那一个词了。”
随后,他们架着长矛,朝着岛屿深处走去,好在这些野人并没有跟上来,放任他们前往了岛屿深处。
那些野人在他们走远之后仍然站在原地,继续重复着“神明”。
走了一段时间,绳子的长度达到了尽头。山正合等三人解下了自己腰间的绳索,交给另外四人,在此处看管,后他们仨人继续朝着更深处的岛屿走去。
另外四人在原地蹲下,把绳索在手腕上多绕了一圈,握紧了矛杆。
他们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干的岩石上,背部朝着岛屿的方向,目光扫过周围的草丛和礁石缝隙,确认没有东西正在朝他们靠近。
离开的三人继续走着,但走了没一会儿,他们就发现自己已经横穿了整座岛屿。
这坐岛比他们看起来还要小,从岸边的滩涂到中央的隆起,再到另一侧的岸线,他们只走了不到半刻钟。
两侧的海面在一段相对开阔的间距之后重新合拢,把这座岛屿的宽度压缩到视野的局部。
随后,他们在这附近转悠着,发现了一个往下去的地洞。
地洞的入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边缘的泥土已经被踩踏得很平整,像是一道曾被反复走过的路径。
地洞内部比入口处略宽,高度刚好够一个人低头站立。
洞壁的土壤颜色偏暗,带着持续的潮气,与地表干燥的沙土不同。
地洞非常潮湿。山正合用手指沾了一点岩壁上渗出来的水,看着地面上奇怪的纹路,将手指放到嘴巴里面咂巴了一下。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个味道没有异常,又尝了第二次,然后站起来,沿着洞道边缘往里走。
“这底下应该是淡水,我们下去看看。”
他侧身绕过一段凸出的岩体,下到一个稍大的空间里。
在山洞内,他们发现了一个池子,里面确实盛满了淡水,虽然污垢不堪,但这也解释了这些人为什么能在这个岛上能活下来。
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和碎屑,在微光中缓慢漂动,池底的污泥因常年的浸泡而变得松软,边缘处还留着一些被踩过的浅痕。
这里有一个淡水池子,蓄水,时不时又有猎物不知什么原因被冲上岛,水和食物都解决了,这座岛屿也没什么太大的威胁,活下来还是很简单的。
可是他们是怎么繁殖的呢?山正合思索着,耳畔却响起了孙高极为惊恐的声音。
“山哥,山哥,墙壁上全被刻满了啊!”
孙高的声音比平时低,山正合随他的声音朝他的指向一看,只见墙壁密密麻麻刻满了划痕,时不时还有几个汉字夹杂其中。
那些划痕深浅不一,有的深到能嵌入小指指节,有的只在表面留下一条细长的线。
汉字被刻在划痕之间的空隙里,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还保持着可辨认的轮廓,被刻在时间线上不同位置的多个标记,在同一个表面依次排列。
这是?山正合的眼睛慢慢适应了洞内的光线。
洞顶有几处裂缝,日光从那里渗进来,在墙壁上形成几段断续的光带,正好照亮了部分刻痕。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那片刻痕最密集的区域,在幽暗中辨认它们的位置。
“这是不是他们统计时间用的?”
山正合做出了自己的猜想。那些划痕排列得很整齐,每一段之间的距离大致相等,像是按照某种固定的周期刻上去的。
在他沿着墙壁移动视线的时候,他的脚尖踢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他弯下腰,却在这时想到了刚进洞时看到的地面纹路。
他随即趴在了地上,顺着那些纹路一点一点地看过去。
那些纹路不是天然的裂纹,它们以固定的间距间隔分布,沿着一条笔直的基线延伸,朝向洞口的方向,形成一组连续的排列。
“干他娘的,你们看看这地面,都是汉字,来跟我拼一下,这些汉字到底是什么句子?”
山正合趴在地上,用手指顺着其中一条刻痕的走向慢慢移动。
其他两人也蹲下来,用手掌擦去地面的浮土和碎屑,逐渐露出更多被覆盖的部分。那些字迹比墙壁上的更浅,像是刻的人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了,每一笔都要停下来休息几次。
他们在洞穴里蹲了许久,一字一句地拼粘着,凑看着。
然而这些汉字实在是被雨水腐蚀得太过于严重,并且镌刻的人明显没有太好的工具,每一个汉字的印记都非常的浅薄,夹杂在地面本身就有的侵蚀纹路里面,更难辨认出来。
有人把水囊里剩余的水倒了一点在地面上,冲刷掉覆在上面的干泥。
有人侧着头,从不同角度去辨认那些笔画的走向,把辨认出的部分用指尖在浮土上描画出来。
他们像是在用几种不同的方式包围那些字,直到它们原本的形状逐渐从地面浮上来。
但他们依稀之间还是拼凑出来了几句。
“我是灰烟。”
“我要回家。”
“我想回家。”
“神明大人,我想回家。”
每一句都很短,刻的时候就已经把力气用尽了,只够留下这几个字,没有多余的字来填充或修饰。
看着这一地的印记,他们陷入了沉默。
孙高首先蹲在了地洞中央,用手指轻轻描了一下那句“神明大人,我想回家”的最后一笔。
“山哥,我们能回家吧?我们一定能回家吧?”
山正合听到那句话,抬起头来,目光对上孙高的眼睛,郑重的点了点头。
“放心,我们一定能回家,一定能!”
有人从神疆出发,名为灰烟,不知为何,竟探索至此,却丧失了回家的方法,死于此地。
他们蹲在那些刻痕旁边,没有人再说话,洞穴内的声音只有呼吸和偶尔从洞顶滴落的水珠落在地面上的声响,延续了一段时间之后,仍然保持着原有的方向,没有偏移。
孙高把手指从地面上收回来,没有擦,就那么放着,像是让那点浮土留在指尖上。
山正合看了看整个洞穴,并没有任何骸骨在此。
他只能沉默地,从地上捧起了一捧泥,用手拢着那捧泥土,像是衡量它的重量,然后起身。
他站直之后,在洞内又多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些刻痕上,像是在等自己把那些字的轮廓再重新确认一遍,然后转过身,侧身钻出洞口。
外面已经回到了日光下,光线比洞内亮得多,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开始往外走。
他的手里一直捧着那捧泥,没让它散开。
灰烟你回不了家了,但我能带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