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行距 背景
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200章天才(一)

九十六年四月一日,始源。 这是神疆一年一度的大日子。 天还没亮透,始源的街道上就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从各个据点赶来的考生和陪考者,背着行囊,手里攥着干粮和水囊,沿着石板路往始源学校的方向走。 有些人的靴子上还沾着远路的泥,有些人的衣服被露水打湿了半截,有人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把行囊换到另一侧肩膀上,然后继续走。 街边的早点摊比平时开得早,蒸笼里的白气沿着屋檐的缝隙往上升,混在晨雾里,分不清哪一缕是蒸汽,哪一缕是雾。 有的人住得偏远,从一月就得出发,一路走一路歇,穿过好几个省,才在考试前赶到始源。 他们在路上走了近三个月,住在客栈里的时候有人还在油灯下背课本,有人趁着同伴睡着的时候把记不住的词句在木板上刻一遍,第二天早上又擦掉。 他们只为了参加这一年一度的始源学校选举考试。 常言道,考上了始源学校,相当于半只脚踏上了官途,半只脚踏进了科学院。 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顺利毕业,但也足以证明,始源学校在整片神疆的地位。 那些从各个据点汇聚到始源的考生,大多数人在踏入考场时都会短暂地在校门口停留片刻,抬头看看那块写着校名的木匾,然后再走进去。 在一处民房里面,来自河家坳的书江暮埋头复习着课本。 他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陶罐和几块木板。 木板上刻满了字,前几页是历史年表,中间是语文范句,最后几页是他自己抄录的数学公式和例题。 木板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有些字迹因为反复描刻而变深。 他的整个学习生涯就是一场努力改变命运的个人史,从上小学开始,他就每天刻苦学习。家里面买不起纸,买不起炭,就用树枝在泥巴上面写字,一样练就了一手好字。 他现在写字时手指的握姿仍保留着握树枝的习惯,中指内侧有一块被反复压平的硬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圈。 三年小学之后,初中要花钱,家里面不给钱。 他记得那天他站在家门口,父亲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家里没有余钱”,他没有争辩,第二天就去了村里的逐雨棚,问有没有放逐雨的活。 放逐雨割牧草,割完一捆送到官家牧场,换几文钱,够买一捆纸,或者够买一支炭笔,不够同时买两样。 他就这样自己供自己上完了初中,有什么不会的,就问老师,有时是在课后堵在门口问,有时是趁着帮老师搬作业本时多问一句,有时是在放学路上追着老师走一段路,把没听懂的问题再问一遍。 在上了一段学、掌握了一点数学知识之后又去了算房帮人算账单。 那些账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他坐在算房角落的矮凳上,从早上算到傍晚,旁边的人换了三批,他还在算。 算房的人觉得他可靠,留了他半年,直到他辞了这份活回学校准备考试。 放逐雨的时候背课本,算账单的时候练数学。 人们常说他是天才,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天才,他只是认为自己比别人更努力。 他的天赋不一定比其他同学强,但他绝对比其他同学要更努力。 有人在下课后去河边摸鱼,他坐在教室里;有人在傍晚蹲在路边聊天,他在月光下刻木板。 那些晚上,月光偶尔被云朵遮蔽,他还会在黑暗里把白天背过的内容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当踏入考场前,他踌躇满志地笑着,想象着自己鲤鱼跃龙门,一次考进始源学校,最后衣锦还乡。 他的包袱里装了三天干粮和一套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他在考前一天夜里没有睡好,躺在床上数了很久的屋顶横梁,然后在天亮前朦朦胧胧地睡着了一会儿,醒来时天已经灰白了。 当他踏入考场,在历史、语文两门考试科目上皆拔得头筹。 那些题目在他笔下如同儿戏——历史年表他倒背如流,每一段年代和事件的对应关系都像被刻进了骨头里,写起来几乎不需要停顿。 语文的作文题目他读了两遍:“吃亏的人一直是你,偷走你成果的人却一直卖惨,怎么办?” 他看完题目之后没有多想,提笔就开始写。 他对自己的文采极为自信,偷走自己成果的人一直在卖惨,但自己的成果就不应该让他偷走。 他写了一个穷书生和一个富家子弟同时考学,富家子弟偷了穷书生的笔记后四处宣扬自己聪明,穷书生吃了几次亏终于翻身的寓言,结尾加了一句“土地从不背叛耕种它的人”。 直到最后一场的数学考试,这是经过协调之后的选择,防止考生先考完数学,然后心态爆炸没有发挥出真实水平。 很多人都说,数学考完就知道能不能上始源,他可不认为自己的数学很差劲。 他在考场上看到前面几道题时,心里还算轻松,那些题目他练过类似的,解题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能落笔。 但当他翻到背面,看到最后几道大题时,他的笔尖顿住了。 那些符号和图形他见过,但从未被要求证明过其中任何一条,也没有被教过这种结构的解法。 那几道题的排列方式和他见过的所有题型都不一样,他的手指在额头上方停留了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重新放回纸面,开始尝试用他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方法去拆解那些结构,每一条都没有成功延伸到末端。 然而,他走出考场的时候,却神情恍惚。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又睁开了。 最后几道大题,他根本就没有接触过。没学过的题,他考了干什么? 他站在考场外的石阶上,看着那些和他一样走出来的人,有的表情轻松,有的皱着眉,有的一出考场就和同伴对答案。 他听了一段他们的对话,没有参与,然后沿着街道走回了住处。 但他并不灰心,没学过就没学过,别人也没学过,他这样对自己说。 他依旧有信心能够考上始源学校。他可是整个河家坳初中的全校第一,如果他都考不上,那其他人更不应该考得上。 他在回住处的路上在脑子里把考试的情况重新过了一遍,把几道不确定的题重新推演了一次,确认了至少有一道他能写对大部分步骤。 然而放榜当日,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民房内。他的名字不在榜上。 旁边有人在欢呼,有人在互相拍肩膀,有人在低声念自己认识的人名。他站在人群里,没有动。 那些名字他都不认识,没有一个是河家坳的。 他挤出人群之后,沿着街边走了很久,直到他看见老师正站在民房门口等他,表情带着一种他已经提前练习过的温和。 老师安慰着他:“没关系的啦,一次失败而已,始源学校没那么好上的……” 他的声音和他往常说话的语气差不多,书江暮将头埋在老师的怀里,泪水已经流了下来。 他准备了这么久,却没能通关,甚至整个学校都没人通关。 他哭完之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声音还带着一点哑:“老师,我们上一任考上始源学校的学长是啥时候啊?我想找他取取经。” 老师的表情略带尴尬,但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还是回答了他:“我们……嗯……河家坳初中,还没有出过始源学校的学生。” 这一句话让他宛若晴天霹雳,他一直引以为豪的全校第一,确实是连始源学校的门槛都够不上。 他坐在民房门槛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的茧还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圈。 他不甘心,他又等了几天,等到了语文作文范本。 那些高分作文被抄在几张纸上,在校门口免费发放,他领了一份,蹲在路边开始看。 他还要看看那些高分的人作文写的是什么——数学比不过他们就算了,为什么他最有自信的语文还比不上? 他翻开第一页,读了一篇,手指停在那张纸的边缘,没有再往后翻。 那个人的切入点是“从自身找原因,而非埋怨他人”,提倡的是“非暴力不合作”,整篇文章的落点在自己的态度和选择上。 他在那个角度上想过类似的思路,但没有把它展开,也没有把它作为整篇文章的主线来写。 他看完了那篇,又翻到后面几篇,看过所有的范本之后,嘴中开始念叨着: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从自身作为切入口,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不是埋怨他人,非暴力不合作,这是何等高深的思想……” 他重复了两次,又看了一遍开头,才慢慢把那些纸页折好,放进怀里。 那些范本他没有丢掉,后来也没有再翻开,只是放在衣襟内侧的口袋里,一直在提醒着他。 就在他衣衫褴褛地蹲在路边看着范本作文的时候,写出他看的范本作文的草雨玄刚好路过。 他经过书江暮身边时,余光扫过一个蹲着的人影,破旧的布袍,半截露在外面的小腿,和手里那几张叠好的范本纸页。 他没有停步,连目光也没有偏转。 书江暮蹲在路边,看着那道衣着干净的背影走向人群,直到那背影被行人遮挡住,才低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回纸页上,但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穷人,和他接受的教育资源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考过他们,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这是理所应当的。 草雨玄已被录取,等待着三年学校生涯的开始。 那些范本上印着的名字里,有几个他认识,但不是朋友,只是知道名字。 他的老师跟他提起过那些名字,也正如他老师说的,考上了始源学校。 草雨玄走在街上的时候没有回头,他也没有理由回头。 “号外号外,大船归航,大船归航!神疆的第一次海洋航行圆满成功!” 街角传来报童的声音,草雨玄随手接过了一份报童拿着的纸张,递给了他五枚铜钱,而书江暮则是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这是始源独有的行业,他还从未见过。 那张纸被草雨玄接过去的时候,报童手中的传单还剩下一大叠,他一边向街对面跑一边继续喊,声音沿着街道向前延伸。 草雨玄一边看着报纸,一边走回了家中。 他没有在院子里停,直接走进堂屋,却被老师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的试卷家族托人给你拿回来了,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这数学,求圆周率小数点后七位,我是不是教过!过程过程过程,你看看你这割圆法的过程,写的一塌糊涂! 你是不会还是没记住?你要是没记住那还情有可原,你要是会了还写错,那就更该骂!” 草雨玄低着头挨着训,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嘴,此刻他站直身体,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试卷,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和他面前的人比起来,自己的天赋可谓是不值一提。 孙颖宝在好好发泄了一番之后,随手又给草雨玄出了一道题目,态度忽然变得温和,笑嘻嘻地看着他: “虽然呢,你的天赋确实不行,但我们可以好好练,不是吗?虽然想要做出点研究基本不可能,但混个学历还是可以的,在家族里面有份学历也好办事,对不对?” 他的语气里没有恶意,草雨玄也认命的点了点头。 他小时候的目标,是成为像草雨海天那样为了整个神疆做出贡献的人才。 海天哥参与了远洋船只的设计与建造,几乎可以确定是名留青史的人物,他的梦想也不过如此。 然而,在学习的过程中,他也愈发意识到自己天赋的浅薄——天赋的差距不是努力能够弥补的。 金钱带给他的教育资源,能让他考上始源学校,但不能让他通过自己的努力做出一番研究、做出一番成果。 他想起神明大人传下来的一句话:努力是成功后面的零,而天赋则是开头的那个一。越是学习,他越是深以为然。 总有人说,考上了始源学校就是天才,但真的站在了这个学校里面,才知道天才和靠资源堆砌进入的人之间,依旧有一道鸿沟。 努力从来不是自己的专利,相反,有天赋的人比自己更加努力,因为他们的努力更能看见回报,而不像自己,努力也就只是努力了,回报之细微,难以看见。 “别看那些历史语文啦,这些东西只要背背就行了,专注你的数学,专注你的物理,还有你的化学,这些才是你想做研究的时候真正要用到的东西。” 老师的话语又将他从愣神中拉了回来,他笑了笑,将手中的报纸放下,继续做起了题目。 谁能想到,高墙大院之中的富家子弟,平日里面的生活不是花天酒地,而是被一名又一名的私教老师逼迫着学习知识。 或许,只有等到真正成年,他们才会像世俗人想的一般,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 他坐下来,把炭笔重新握回手中,在木板上写下了那道题的解答过程,一个字也没有落错。 “考试的时候这么写不就好了?说了考试的时候别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