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207章工业起始
九十七年九月七日,始源,冶炼场。
郝雨田走进工坊大门的时候,热浪先是从门框里涌出来,扑在他脸上,然后才散开。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等到眼睛适应了内部光线从明亮到暗红的过渡,才继续往里走。
炉膛里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暗影,把那些堆放的铁料和废料的轮廓反复折叠又展开。
他的衣领很快就被汗浸湿了,但他没有停下来调整,只是沿着工坊的主通道往更深处走。
两侧的炉口时不时亮起橘红色的光,每一次风箱拉动时,那道光的范围都会短暂地向外扩张几寸,然后又被新的炭层覆盖。
有人在用铁锤敲打一块铁料的边缘,每一声敲击都在固定的间隔之后重复一次,工人们在自己负责的炉前忙碌,有人在往炉膛里添炭,有人在用铁钳夹出烧红的铁块,有人在用锤子敲打,声音在空间里互相重叠,形成一层低频的连续声响,混在风中,持续地从各个方向涌向工坊的屋顶。
他走到工坊最里面,找到了金蝉鸣。金蝉鸣的工位靠近后墙,那里比门口更暗,光线从炉口的辐射方向斜着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前臂上凸起的筋腱和手指上被铁屑磨出的旧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正在用钳子夹着一块已经冷却的犁头翻看边角,他检查完之后把它放回筐里,抬起头看见了郝雨田。
他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眼睛在郝雨田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向下扫,看到了他怀里抱着的那卷图纸。
金蝉鸣在认出那卷图纸的瞬间,肩膀沉了一下,郝雨田则是在旁边的桌子上将自己的图纸展开,金蝉鸣扫视了几眼,将手指指向了出口。
“你抱着你的设计图纸给我滚出去!你看看你这设计图纸上面的标准是人做的吗?什么叫做零点三毫米以内的误差!你来,你来,你来自己做!”
工坊里其他人的动作在听到他的声音后短暂地放缓了片刻,然后重新恢复。
他没有等郝雨田回答,顺手将手中的锻造锤扔到了郝雨田面前,锤头落在夯实的泥地上,弹了一下,又不动了。
郝雨田没有生气,他先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锤子,然后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桌角。
他等对方的呼吸节奏恢复到正常的长度,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具体是哪里有问题?能不能说明白一点?”
金蝉鸣看着他颇为诚恳的样子,心中的气也消了大半。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桌面上的图纸按平,在上面沿着一条弧线画了一个圈,手掌在纸面上方摊开,像是正在把整张图纸的区域分成几段来依次回答。
“从这到这——啊对,就是整张图纸都有问题。”
他弯下腰,用手指敲了敲图纸上一个椭圆形的截面。
“什么叫你要一个完美光滑的椭圆形内腔?现在主流的铸造法根本不支撑做到完美光滑。
如果你真的要将它做到完美光滑的话,就得经过人工手艺的打磨。
但是你又要求误差控制在零点三毫米以内,这不可能做得到。
谁的手能那么准,一整个内腔打磨下来,连零点三毫米的误差都不超过的?
我劝你另谋高就吧,虽然在我的记忆里面,我并不知道谁有这个手艺。”
他说完之后不再看图纸,靠在身后的工具箱上,把那条已经垂了很久的手臂放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把水囊挂回去,没有说话,像是要给郝雨田足够的思考时间,而他已经不想再多说任何一句了。
郝雨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反问,他的目光随着金蝉鸣的手指移动,走过图纸上每一处被敲过的位置。
他点了点头,始源的冶炼厂是全神疆排名前二的冶炼厂,唯一一个能跟他比肩的在煤矿之都坨山。
这里的工匠没有那个手艺,坨山大概率也没。
他走到桌边,把摊开的图纸一张一张地收拢对齐,压在掌心下,然后卷成筒状,塞进挂在墙侧的布袋里。
他把那柄锤子从桌角拿起来,放回工具台原来的位置,最后才看向金蝉鸣,点了一下头。
金蝉鸣没有回应,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重新拿起了那件还没做完的犁头,用钳子夹住它的边缘,开始翻看另一侧的弧面。
工坊里的声音在他走出门后重新恢复成原来的分布。
他站在门口的时候,那片从工坊内部涌出的热浪在他的后背和门框之间形成一层短促的温度差。
他站了几息,直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确认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路边的炉渣在他经过时被踩碎,在脚底碾成粉末。
神明大人说自己不需要担心材料问题,只需要给出设计图纸即可。
但是以现在的技艺,自己就是给出了设计图纸,也没办法完工。
所以,自己需要推进工艺的进步。
他走出冶炼场大门之后,眯了一下眼,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他决定从他认为最简单的角度入手,也就是腔体的厚度。
他在心里把金蝉鸣的话重新过了一遍,把那些关于误差、打磨、模具的部分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
解决这个问题,某种意义上很简单——现在神疆用的模具都是一次性的,也就是说,每一把锄头、每一把镰刀在铸造时所通过的模具都不相同。
这种情况下,误差自然是难以避免的。解决这个问题也很简单:先设计出一个可以循环利用的模具就行。
这个念头在他走出第二步的时候就已经成形了,但在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不对,为什么不能整块脱模?他低头看着地面,脚下的泥土已经被无数双脚踩实了,表面压出一层深色的硬壳。
他站着看着那段已经被走过的路面,然后沿着那条路继续往前走,但注意力已经不在路上。
他已经有了一个想法,但还是先回了自己的房间里面开始拷打自己的灵机一动。
灵机一动或许是个方法,但它一定会有它的缺陷,他不信任那种在短时间内突然冒出来的路径。
他回到住处,把布袋放在桌上,取出那卷图纸,摊开,然后把其他所有的东西推到一侧,在桌面上腾出一块空白的区域。
他拿了一根新削的炭笔,把刚才在路上成形的那个方法写在了一张新纸上:
请工匠伐木,拼接打磨出气缸大木模。
于工坊地面掘深坑,取砂土混黏土,反复过筛,洒水揉匀,将木模置于坑中,分层填土夯实,再徐徐抽出木模,坑中便留圆筒空腔。
另烧制泥土泥芯置于空腔正中,封好浇口,便可倾入铁水。
铸成之后,掘开泥土取出气缸,泥模就此毁去,唯木模可留待下次再用。
他写完了最后一笔之后没有立刻检查,先把它放在一旁,让自己从那个方向抽离了几息,给它留出一段不被触碰的时间,然后再拿起来重新读一遍,这样子可以有效防止看不出问题。
他已经看到问题了——泥土绝不是光滑的,这样做出来的气缸内壁大概率圆度粗疏,漏气难止,更不要提后期还要塞进去一个活塞。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边,然后用炭笔在新的一页纸的顶端写下了另一个想法。
于是他很快便换了一个想法:直接捶打锻造出来一个是否可行?
但是这么大一个东西,工人该怎么敲到它的内腔呢?难道在烧红的情况下钻进去敲吗?
那稍有不慎便会被烫伤,甚至死亡。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地面,随后走回桌边,重新翻开那叠图纸,翻到靠后的一页时停了下来。
他想到了神明大人给予他的另一张图纸,上面写了“水力车床”四个字。
郝雨田只是瞟了几眼,用手做了一下模拟,随后又翻看了几遍那张图纸的全貌之后,把它放在桌角,同时心中略带不满地想着:
神明大人你如果想要考验人类,好歹也是正确的里面掺点错误的吧?这除了创意以外近乎全错的设计,很难不让人想是不是故意的。
他在心里说完那些话之后,把那张图纸推到了桌面的外侧,留在了那里。
他重新拿起炭笔,在自己的纸上画了一条竖线,然后在它的旁边画了一个圆,用箭头标出了受力方向和可能的移动路径,开始自己设计,做出相对而言,更加合格的车床。
但是,他稍微在图纸上模拟后,却突然想到……全神疆现在还是只有熊越沟一处地点有平静合适的溪水,如果想要做这东西,就必须把那里的水碓先行拆除才行。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借力法都想了一遍,但貌似除了水利便只有人力。
他决定先向神明大人打个小报告——能用水力就用水力,人力可能忽快忽慢,切刀忽深忽浅,但是水力不会,一个季节内水流的量大体是相等的。
并且人力会累,水不会。
但这样一来,势必会造成纸价上涨,得看神明大人取舍才行。
他又把那张水力车床的图纸从桌角拉回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压在那叠厚稿纸的最上面。
一个需要神明大人做出的决定,他希望,神明大人不会犯蠢,借力而为之,才是聪慧之举。
他把桌面的东西收拢好,把那叠纸夹在腋下,推开门,走进院子,沿路向园林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