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208章期瞒
九十七年九月七日,始源。
郝雨田抱着那叠图纸走出房门的时候,门卫侧身让了让,等他走远了才把门重新合拢。
沈铭坐在桌前,看着门板上的光影从亮变暗又变亮,等那扇门彻底关上之后,才把目光收回到桌面上。
郝雨田自然是得到了沈铭的一路绿灯,他提交的设计图在沈铭的桌面上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批了。
对于那张图纸,沈铭的判断很明确:只要工业化跑起来了,这种极度原始且落后的造纸机器,毫无疑问是要被淘汰的。
熊越沟的水碓造的是纸,水力车床能造的东西更精密,精密到可以匹配郝雨田图纸上那些目前工艺做不出来的部件。
沈铭没有犹豫太久。当下的纸价和未来的加工精度之间,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权衡。
这种利弊还是极好权衡的,只是短时间内,官家的收入会一减再减,好在他不需要经常听财政的哀嚎。
那些哀嚎,大多在途经内阁的时候,就已被拦截。他想象了一下财政官员们收到批复时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随后沈铭略显头疼地看着手上的信件。
信是财政部联名呈上来的,措辞比平时更收敛,开头先列了一排支出,结尾只有一行:“民富人懒,应加重税。”
沈铭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附页,然后又翻了回去。
他把纸张平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沿着折痕的方向压了一下,让它完全贴合桌面。
这是财政对于现在各个方向都要大额支出的最好解法,印钱是不可能印钱的,通货膨胀真的跑起来了,自己根本想不到解决办法。
他想象了一下市面上铜钱数量翻倍之后会发生的事,物价飞涨、粮价失控、商贩囤积,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找那些富商收税,再收重一点,那些富商真的会不干了的。
税率已经加到了利润的百分之七十五,对于一群古代的商人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他们所赚取的剩余价值可能还远不及如此。
沈铭想起上个月青山商会派人递来的那封信,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的意思是明确的——再涨,就真撑不住了。
他把那封信用手指尖压在桌面上,没有展开。
粮、矿、盐、柴全部官营,也抵不上自己又是造船、又是铸甲、每年还要花大价钱买油于边境火烧一番。
那些贫穷落后的据点,每年要吃进去的钱财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沈铭在脑子里把那些支出项目排成了一条线,从尾闾省的造船坞到边境的火烧线,再到坨山的铁甲工坊——每一笔都压在他面前的账目上。
所以,收缴民税已是重中之重,民富则国贫,国贫则发展迟缓。
当然,统一全神疆收税自是不可能,远离城镇的农户过的日子极贫极苦,收税无疑是将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困苦。
沈铭想起那些偏远据点的汇报,石沟沟、山村、泥村……那些地方的人一年到头攒不下几文钱,收他们一文就等于从他们嘴里硬挖出一个缺口。
他没有停笔,继续往下看。
财政他们想要推行的是三市税收,即始源、青山、坨山三处人数过万、经济极为繁荣的城镇类居民缴纳税款,他们将其称之为居住税。
沈铭稍加思考,感觉不无不妥,便同意了。
“具体征收标准由三地各自制定后报核,税率上限不超过年收入的百分之五。”
他把信放到了左边那摞上,伸手去拿下一封。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神疆积攒的一些问题在这一日,竟然一同爆发了出来。
他抽出来的下一封信件是来自坨山,他还正沉浸于抽到ssr的喜悦之中,却立刻迎来了当头一棒。
沈铭在那份信里看到了一个他从未预料过的词——“停产”。
他的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读。
“什么叫做煤矿挖完了?”
沈铭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真的没有看错这封信件上面所写的内容。
信上写得很清楚,坨山煤矿,不能说挖完了,应该说现在这个时代的生产力能够挖的部分全部挖完了。
继续向下挖掘氧气不足,人进去工作没多久就会昏迷。
那些碳柱也已经非常纤细,再继续挖掘碳柱,就会导致探洞整体坍塌。
信末附了半年的产量数据和安全员的停采建议日期,最后一栏写着“建议即刻停产”。
沈铭读完最后一行字之后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没有动。
这可如何是好?对于这个问题,沈铭给出的解法只有暂停挖掘,随后砍伐树林,以木炭暂替煤矿使用,随后继续令人在水量丰沛之地寻觅煤矿,切不可惊了上游鼠群。
他在信纸边缘写道:
“暂停坨山采掘。清查现存煤量,不足部分以木炭补足,在坨山就地烧炭。另派人沿河流勘查新煤田,标记位置即可,暂不开采。上游鼠群区域不得派人进入。”
写完最后那行字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确认那条约束已经被包含在句子里了,没有单独成行,也没有被遗漏。
随后,下一封是来自青山。
“什么叫做田地不够了?”
沈铭频频龇牙,信件上写的倒是明白:不是田地不够,是用轮作做的田地不够了。
青山省本就丘陵繁多,良田稀少,但是又因自然环境好,地势高,不会因为涨水被淹,所以成为了很多人的安家之选。
在双重作用之下,青山省成为了神疆第一个没办法自给自足粮食的省份。
“田地呢,我们肯定是要轮做的,不能因为我们现在缺粮食,所以就放弃了轮作这一条正确的道路。
你们可以向其他省份进口,下游省份的粮食,一直以来都是溢出状况,虽然品质差了点……”
沈铭对着那封信低声念了几句,然后他拿起炭笔,在信纸边缘批了一行字:“同意跨省调粮,运费由青山财政自行承担。”
写完之后他又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调粮期间青山本地粮价可上浮两成,差额部分视同税务收入直接入库。”
这个问题现在解决起来倒不是什么难事,沈铭看着面前的信件,想到的却是更久之后。
人是喜欢聚群的生物,青山住的人越多,房子占的地就越多,能够耕种的地就越少,早晚有一天,青山只能依赖其他省份供给粮食,这样一来,万一供给道路出了点什么状况……
并且,粮食是大宗物品,一个人一天五斤红薯得要的,一万人就是五万斤每日,青山省两万七千余人,一天就是需要十五万斤红薯,这又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的运输?
他在脑海中简单地过了一遍,便得出了一百辆牛车的数字,但这是每天运抵的数量,实际供给粮食所需要的数量肯定更多……
他算完之后,那支握在他手里的炭笔在他的指间停顿了一下,思来想去,他决定立一个新法律来解决这个问题,即农田红线。
“现在运力畜力这么短缺,肯定是本地种最好,年进口量不能超过百分之十……算了,回头讨论一下吧,我这样子瞎写,到时候可能执行的不太好……”
他在纸上写下了“农田红线”四个字,然后在下方画了一条横线,没有再继续往下补充。
他放下炭笔,让那张纸在桌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翻找起了前面已经看完的信件。
再翻出来前面财政部写上来的信件后,沈铭决定给他再指一条明路。
“那些需要进口粮食的城市与省份,红薯粮食的价格可以略微上涨,另类充当税务收入,在寻常地界,粮食保持平价。”
在写完这一句话后,他得意洋洋地看向了下一封信件,这样子短时间内绝对不会炸雷,至于以后的事情,留给以后的自己吧。
他低头看着纸面上刚写完的那行字,把它读了一遍,然后把它从桌面上那一叠待发的信函中取出来,单独放在一侧,等墨水干透再装封。
“人类,你在干什么!”
傻鸟的声音再度从窗外传入,沈铭直接将窗户关上,但这傻鸟直接撞破了窗户纸,挤了进来。
窗户纸破了一个大洞,边缘的纸屑还挂在框上,在风里晃。
傻鸟落在他桌面上,爪子在桌沿刮过,留下一道浅痕,让沈铭满头黑线。
“别吵,在烦。部分地区人口稠密,整体又人口稀疏,很烦,很难办,青山省那边现在甚至还说粮食不够用。”
他说话的时候,随手把刚写好的那封信从窗口方向移了一下,不让它被吹开。
傻鸟侧着眼睛看着他,稍加思考之后,反问道:
“是不是陵脉省那边也不够啊?那边人口和青山省没差多少,也一样丘陵繁多,当时应该也不够吃吧?人类太能生了。”
沈铭一愣,他的目光从傻鸟身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堆信件上。
他伸手在诸多信件中将来自坨山的全部翻找了出来,但他看到的却是,坨山粮食的极大丰收,至少未来二十年内,不用担心自给自足的问题。
他把那封报告翻到了数据页,重新看了一遍产量数字,然后把它和青山的那封信并排放在桌面上。
傻鸟看着沈铭愈加阴沉的面容,小心翼翼地用爪子点了点桌面的边缘,见他没有反应,便从窗口又飞了出去。
他穿过窗户纸上那个破洞时翅膀带起一阵风,把那封还没干透的信纸边沿掀起来又落了回去。
沈铭没有抬头,也没有伸手去压住那张纸,他的目光落在两封信之间那段间隙上,像是正在重新测量它覆盖的范围,并在脑中把那片区域与耕田令的边界线重叠在一起。
沈铭深吸一口气,现实不是游戏,现实不是游戏!
状况相似的两个省份情况差距这么大,只能说明一件事。
青山有人在其中作祟,而最有可能作祟的地方,就是自己当初颁布的耕田令——两年及以上未耕种土地收为国有的这一条法令。
这一条法令可以说是卡死了所有大地主诞生的可能,有这一条法令在,只要能推行下去,所有的土地兼并问题都不会太过严重。
但是,如果基层官员不严格实施,那土地兼并依旧会愈发严峻。
沈铭站起来,把那两封信叠好,收进衣襟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推开门,向外走去。
他打开了门,向着内阁走去。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贪污了,得要出重锤。
门卫看见他出来站直了身体,他没有停步,桌面上那两封信也被他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