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209章虹吸
九十七年九月七日,始源,副阁。
暮色初降时分,副阁内的油灯刚被点亮,跳动的火苗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铭站在堂中央,身周仿佛凝着一层无形的寒气。
他手中的两封信笺已经被攥出了细密的褶皱,信纸边缘微微卷起,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沉闷的回响,一声一声,正好撞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沈铭沉默,整个副阁内只剩下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所以,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
"为什么耕地面积相近的两个省份,地理条件相近的两个省份,人口条件相近的两个省份,一个需要外界运粮,一个自给自足,完全不是问题。"
他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屈起食指,在那两封信函上轻轻叩了两下。每一下都让前排的官员肩头微颤。
林谦咬着下唇,几乎要把唇皮咬出白印来。
他偷偷抬眼觑了一下沈铭的方向,又迅速垂下视线,盯着自己脚尖前那块磨损得发亮的地砖。
"回……回神明大人,"
林谦终于憋出几个字,嗓音涩哑。
"下官……下官未曾亲赴青山省,所阅文书不过分拣后的奏报……"
"我知道。"
沈铭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却让林谦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你们没去过青山,当然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你们不过是分拣一下信件,把各地送上来的折子按部就班整理归类。"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窗棂外渐浓的夜色。
"可我总得过来一趟,把这个问号撂在这儿。至少,能让某些心里面揣着鬼的人,稍微安分几日。"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任何一人,长袖一拂,转身朝副阁外走去。
黑檀木的门框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
直到那脚步声沿着长廊渐行渐远,消失在晚风里,林谦才终于敢吐出憋了半天的那口气。
他抬手擦了把额角渗出的冷汗,与旁边的同事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复杂神色,敬畏、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沈铭走在始源的夜街上,他心中清楚,方才那一番威慑顶多能压住表面上的躁动,真正的症结不在始源,在青山省。
他先前之所以在副阁发那一通火,不过是要让那些平日里仗着"律法未曾禁止"便行方便之事的人明白,神明并不是被锁在园子里的泥塑木胎。
他加快了脚步,衣袂在夜风里猎猎翻飞。
九月初八拂晓,沈铭已经背着一个轻便行囊踏上了通往青山的官道。
沿途据点的管事们得知神明大人亲临,诚惶诚恐地捧着茶水点心和牛车的挽具追上来,都被他一一摆手拒了。
"神明大人,此去青山千里之遥,牛车虽慢,终归能让您歇歇脚啊——"
一个年过四十的管事躬着腰追出半里地,气喘吁吁地喊道。
沈铭头也不回,只扬了扬手中的竹杖:
"逐雨要吃饭,逐雨要睡觉,哪及得上我这双腿走得利索?你回去吧,驿站事务繁多,不必为我费心。"
管事望着他的背影渐次缩小成官道尽头一个黛青色的点,立在晨雾里怔了好久,才摇头叹息着折返。
九月十七日,青山。
沈铭到达之后,已然有了明确的目的地,当务之急,是先去军士驻扎的营地。
当初划分权能时,监督地方官家的职责划归军部,若地方官出了疏漏,军部有连带之责。
沈铭沿着城东的主街走了约摸两刻钟,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便是青山驻军的营地。
营门的木栅栏虚掩着,门楣上悬着一块漆皮剥落的牌匾,写着"青山卫所"四个字,字迹倒是遒劲,可惜右下角缺了一角,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
他推开门走进去,满院静悄悄的。
校场上空无一人,兵器架上的长枪倒还整齐,但枪尖的缨络已经被灰尘蒙成了灰褐色。
旗杆上的军旗低垂着,连风都懒得去拂动它。
沈铭在院中的石墩上坐了下来,他背靠着那根旗杆,闭上眼睛,打算等外出的人回来。
这一等,便是从日头西斜等到暮色四合。
不知过了多久,营门外终于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伴着靴底踩在砂石地上的沙沙响。
"……张罗,你说咱们明日还得去西市巡一趟,那姓王的商贩前日又跟人吵起来了。"
"巡便巡吧,左右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争执。我倒是更担心粮价,今日问了几家粉铺,比上月又涨了两文。"
"嘘——别说了,闲人听见不好……"
两人推门进来时,借着月光和屋内未熄的油灯漏出的一点光亮,像两只被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到的雀鸟,齐齐僵在了原地。
顿了片刻,孙泽后退一步,把营房门带上,又吱呀一声推开,探头再看——那人还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地望着他们。
"是我。"
沈铭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
两人愣了一瞬之后,慌忙行礼:
"神、神明大人!您怎会在此,也不提前通报一声——"
沈铭抬了抬手让他们起身,目光在两人风尘仆仆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孙泽面上有被日头晒出的红痕,张罗的袍角沾着泥点子,两人眼底都透着深深的倦色,看样子是真的一整天没歇。
"其他人呢?偌大一个营房,只剩你们两个了吗?"
孙泽与张罗交换了一个苦笑的眼神,最后还是张罗往前迈了半步开口道:
"回神明大人,边境那边闹起鼠患,留下来的……便只有我和孙泽了。"
沈铭眉头微动,随即又问:
"当初颁布过法令,说军士不足时可招临时工填补日常巡守之职。那些临时工呢?"
这一问让两人面上的苦笑更深了,孙泽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无奈:
"没人愿意当啊,神明大人。
要当临时工的前提,得有学识,至少得通晓基本的法令条目,可城中识字的人本就不多,识了字的又多半去作坊里当账房或工头,嫌这差事吃力不讨好。"
张罗在旁边点头接口道:
"而且您也知道,临时工没有执法权,只能协理劝诫。
遇上难缠的商户或不讲理的刁民,人家骂他们两句、敷衍几句,他们也不能拿人怎样,最后还得我二人去收场。
一两次下来,便再没人愿接这活计了。"
沈铭安静地听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原以为又是哪条法令被人钻了空子,没想到这次的问题竟出在"法令落地之后走不通"这条老路上。
鼠患调走守军,临时工招不到人,结果便是一座万余人城镇的监督之责压在两个人的肩上。
他转过身来,拍了拍孙泽的肩,力道不重,却让孙泽眼眶微微一热。
"你们继续工作吧。今天夜里我来过这件事,当作没发生便是。"
"神明大人。"
张罗往前追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担忧。
"您是否需要我二人协助?哪怕引个路、带个话也好啊!"
沈铭已经走到营房门口了,闻言回过头,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弧度,摇了摇头:
"不用。你们好好休息便可。"
沈铭走在青山城深夜的街巷里,朝着青山官署所在的方向走去。
沈铭在门前报了身份,守门的老吏惊得差点摔了手中的茶碗,连滚带爬地奔进去通传。不多时,云彩霞已经迎了出来。
她看见沈铭时并没有显出过分的慌乱或惶恐,只是快步上前:
"下官云彩霞,恭迎神明大人。大人远道而来,未曾远迎,下官失礼了。"
"免礼。"
沈铭摆了摆手,径直迈过门槛走进堂中。
他没有坐主位,而是在侧旁的客椅上坐下,将怀中那两封信函取出来,平摊在面前的桌案上。
"我希望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沈铭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锁住云彩霞的双眼。
云彩霞不闪不避地与沈铭对视,神色坦然到了近乎笃定的地步。
"这是事实。"
沈铭的眉头动了动,伸手点了点那两封信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叩: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人家和你们地力相近、人口相近,便可以粮食自给自足,你青山却做不到?"
云彩霞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短,短到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去,但沈铭还是捕捉到了其中那种"我就知道你要这么问"的无奈。
"因为没人。"
云彩霞开口了。
沈铭眉头锁得更紧了些:
"说清楚。你青山是全神疆数一数二的人口大城,怎会没人?"
云彩霞转过身来,倚着窗棂,面朝沈铭。
"当造纸工,工钱比种地高,工作比种地轻松。
当伐木工,工钱比种地高,工作比种地轻松。
后生们进了作坊,一年下来攒的钱比在地里刨三年还多。
大人您说,他们凭什么还要去种地?"
沈铭的手指停在那封信的边缘上,没有再叩下去。
他盯着云彩霞的侧脸,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没有心虚也没有躲闪。
云彩霞接着道:
"况且粮价又贱,农户辛辛苦苦忙一季换的钱,还不够买一双作坊里发的工服。
那地……还怎么种?”
沈铭沉默了很久,堂中一时间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作坊夜班的隐约嘈杂。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封信函,又抬头看了看云彩霞坦然的面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在始源副阁里推测的那种种可能——官商勾结、粮仓造假、税赋盘剥——在这座城市里或许都不成立。
真正的问题要比那些更隐蔽、更棘手:它藏在一条一条看似公平的律法条文背后,藏在"市场自决"和"劳动自由"这些光鲜词语的阴影里。
他站起身,踱到云彩霞旁边,也望向窗外那片灯火与荒田交错的夜景。
"你说得有理。"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少了几分质问的锐气,多了几分思索的沉郁。
"有更轻松、更高酬的营生摆着,谁还愿意弯腰驼背去侍弄庄稼?换了我,我也不乐意。"
云彩霞微微怔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会这样接话。
"不过,"
沈铭转过身来,目光再次与她对上。
"还有一件事,你方才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但我总得亲耳去听听旁人的说法。"
他嘴角浮起一个含义不明的微笑,转身朝门外走去。
云彩霞快步跟上,一直送他到官署大门外。她站在门廊下,望着沈铭的背影汇入空旷的长街,最后被拐角处的黑暗完全吞没,她的嘴角抿了一下,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又绷紧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