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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210章投机取巧欺善政

九十七年九月十九日,始源,副阁。 林谦将最后一摞信札码进木格,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灰,混着阁中陈年墨香。 他直起腰,两只胳膊朝后一撑,脊骨便发出细碎的噼啪响。 他目光扫过身后那堆信函,叠了大半人高,从案头一直堆到墙角,压得下层木架吱呀呀地驼着背。 神明大人离阁已逾半月,封泥完好的急报、民诉、请安折和矿务禀帖,这些东西进了副阁便如石沉大海,无人拆阅,只一日日往上摞。 林谦看了一会儿,轻叹一口气,重新分拣那些信函。 “老张,东厢这些归你。” 他把一摞推过去。 “老李,西廊的麻烦你,朱批的折子先过我眼,别直接入库。” 等案上只剩三叠薄卷时,他忽然怔住了,脑海中一个念头慢慢冒出来。 神明大人不会是故意的吧? 从始源到青山,不眠不休也得要十几日的路程。 他当真有必要亲自前去?异地派人去实地调查便可,何苦抛下满阁如山政务? 他在"神明大人想偷懒"和"此事远比表象严重"之间摇摆了几个来回,终究选了更可能的那条——后者。 他把三封信函揽进怀中,踱到南窗前,煤矿厂关停后,希望……其他矿区,还容得下那么多人吧。 若是犯人没抓着呢?他忽然又有些动摇。或许神明大人真的就只是……想给自己放个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摇了摇头,暗骂一声荒唐。 窗扇被风吹得轻轻磕在框上,发出"嗒"的一响。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青山,农间田地。 日头斜挂在西坡那棵老槐树的梢头,将田垄晒得泛起一层干热的白光。 沈铭正枕着双臂躺在一棵歪脖子榆树的荫凉下,树叶缝隙里筛下来碎金子似的光斑,落在他脸上、脖颈上、胳膊上,一晃一的。 旁边一个老农蹲在树根旁,正用一顶破草帽不紧不慢地扇着风。 见沈铭眼皮动了动,老农便探身把陶罐拎过来,拔了布塞,倒出一碗凉茶。 茶水颜色浑黄,飘着两瓣焯过的红薯叶,碗沿豁了个小口,摸着刺手。 他递过去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沈铭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多停了一瞬——那些地方光溜溜的,连汗毛都看不见,在日头底下泛着层细润的光,衬着旁边他自己毛茸茸的胳膊,越发显得异样。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里揣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小伙子,你身上这病……能治好吗?” 沈铭睁开眼,先被光刺得眯了一下,随即接过碗。 粗陶的温热透过碗壁渗进掌心,他仰头喝了一大口,茶水的苦涩混着红薯叶的清气在舌根化开,凉丝丝地滑进喉咙。 他舔了舔下唇,笑着摇摇头: “治不好,不过也不碍事。” 他把碗搁在膝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胳膊,阳光落在皮肤上,连一根细绒都照不见。 “每年冬季都有衣裳穿,没有毛也没甚关系。” 他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老农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把草帽往他那边偏了偏,替他遮去半片日头。 远处田埂上,几个妇人正弯腰刨土松地,土块裂开。 沈铭望着那场景,嘴角微微翘起。 他坐直身体,盘起腿,把空碗递回给老农。 随手从脚边扯了根草茎叼在嘴里,草汁的涩味在舌尖漫开。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一块长满野蒿的荒坡,问老农: “老伯,你近几年收成如何?” 老农眯着眼望向那片刚松完土的红薯田,几只麻雀蹦蹦跳跳地在里头吃着被翻出来的虫子。 “还行吧,吃得饱,穿得暖。过年过节有肉有酒,还能去城里找老伙计耍两把,够啦,够啦。” 沈铭点点头,这已经是他问过的第七户人家。 前面六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说法大同小异,红薯够吃,冬衣不缺,税赋不重,日子过挺好。 至少说明青山一带农户未被苛征,生活尚在可控范围。 但他没有停,又抬手指向东北方,那里连着一片又一片的荒草地,连一条像样的田埂都辨不出。 沈铭眯起眼,仔细数了数,光是目力所及,便有五六块大小不等的闲田荒着,加起来怕不有几万平方米。 “老伯,” 他指了指那片荒地。 “那些地为什么都荒着?我看方圆好几里都是闲田,怎么不种些红薯?” 老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忽然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几息,他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从东侧那片荒坡开始,一直指到西边密林边缘。 “那些啊,都是我们当年卖给官家的地。” 沈铭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眉梢扬了扬,恰到好处地堆出几分困惑和好奇: “好好的地,为什么要卖给官家?” 他侧过身,把双腿收拢盘好,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 这个姿态活像学堂里求教先生的后生,目光澄澈又专注,任谁来瞧,都只会觉得是个对农事感兴趣的外乡年轻人,绝对联想不到那坐于始源神明大人。 老农嘿嘿笑了两声,干哑的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小伙子你怕是不晓得——早些年,这儿全是荒地。你看那边,” 他用手指点点西北角。 “那片坡,如今长了满坡荒草,当年是我爹带着我一块块刨出来的。 开荒累啊,锄头抡一天,手心磨出好几个血泡,晚上用针挑了,第二天接着干。 可累归累,多开一亩地,秋后就能多收几筐红薯,那是实打实的进项,填肚子的东西,谁都眼热。” 他顿了顿,好似在回忆当初的经历,过了一会才继续说道。 “最开始,各家各户把能开的地都开了。 你一片我一片,田垄从村口一直伸到山脚下,跟蜘蛛网似的,密密麻麻。 我家那时候分了七千平,隔壁云家开了九千平,后来还往里扩了两千平。 后来呢,有些户头家里壮劳力多,像村西头的牛家,三个儿子都长成了,就往外头扩,把挨着林子那片灌木地也开了,拢共怕有上万平。” “可年轻人哪,嫌种地苦。 天不亮就得起,日头毒辣辣的晒着后背,弯腰刨一天红薯,腰都快直不起来。 城里头呢?有人来招工,搬货、凿石、烧炭,一个月挣的铜板顶得上地里刨半年的。 活是糙,可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 所以那些年轻人呼啦啦地走了,留下的地没人料理,就撂荒了。” 沈铭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凝。 他想起自己定的那条律法,荒地荒废两年以上,官府无条件回收。 老农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嘿嘿一声笑: “官府有规矩的。荒地荒上两年,便收归官有。 所以那些人家,像刘家,他们家三个儿子走了俩,地没人种,赶在两年期限到之前,主动把地卖给了官府。 好歹换些铜板回来,总比白扔了强。” 他的声音沉下去,好似担心他人听到。 “你猜怎么着?卖地的钱,顶得上两年收成的价!那可是一大笔。” 老农的声音扬起来,带着几分当年热闹的余味,眼睛也亮了。 “刘家那笔钱到手,翻修了房子,给剩下的儿子说了门亲。 村里人瞧着,眼红啊。 这家卖了那家卖,家家户户都去开新荒——甭管地好不好,能开就开,开了就卖,卖了再开……” 他掸了掸手上的烟灰,望向那片浩浩荡荡的荒草地,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传开之后啊,人人都去开荒地卖给官家。那几年,你从这村走到那村,满耳朵都是‘开荒去’,‘卖地去’。 荒地开出来,草一除,土一翻,连肥都没上过就报上去,官府来看了,按两年收成给钱。 可那些地,转过手就没人种了,官家也找不到那么多人来管,地又荒回去。 来来回回折腾,地里连红薯都没长过几茬,钱倒是赚了好几道。” 他顿了顿,空出来的手在膝头拍了一下。 “如今你瞧见的这些荒坡、那些野林子,全是官家的地。 没人愿意种,也没那么多人手去种了。地契上写着官名呢,可地里头长的全是野草。” 沈铭笑眯眯地听完,嘴角甚至还挂着那半截草茎,面色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屑和干泥,又伸手掸了掸膝盖上的土,向老农拱了拱手: “多谢老伯,耽误您半晌工夫。” 老农摆摆手。 “不碍事,不碍事。” 沈铭转身离开树荫,他沿着一条窄窄的引水渠往河边走。 走到河边,沈铭蹲下来,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的凉意激得他微微一颤,汗渍和土尘被冲下来,顺着下颌滴落,在河面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他望着水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被波纹扯碎了又聚拢,阴沉沉的,跟方才和老农说话时判若两人。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何要定下那条律法,他甚至如果有人遇到困难,需要卖田地,那些潜在的地主阶级绝对会毫不手软的打压价格。 他的本意是好的,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一个兜底,让他们卖地时不至于被贱价盘剥,能换得足够的救命钱。 他在谕令末尾特意加了一句: “民有急难,田可归官,官价保底,不使贱卖。” 善意满满的一条政令。 可如今呢?他被河风吹得眯起眼。 那些荒地,它们从荒到开,从开到卖,从卖再到荒,徒然在官府的账册上滚了一圈。 百姓得了快钱,花掉了,可地没了;国库花了钱,地收了,可没人种,又成了荒地。 真正产粮的农田在减少,而官仓里支出去的银钱像河水一样流走。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始源时批过的信件,下面报上来的账册里,有个数字逐年攀升,叫作“官田养护支出”。 他当时没太在意,只当是官家记账细致。 如今才明白,那些钱都去了哪里,都撒在了这片片荒地上。 官家收来的地要雇人看守、要记档造册、要防止民众侵占开垦后又转卖给官家,处处都要钱,而地本身却不产一粒红薯。 “制度……” 他低声自语,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 “不能只想着好人会怎么用。” 他顿了顿,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被一片漂过的落叶遮住又露出来。 “还得想到,所有人都会按最有利自己的法子去使。不问善恶,只问得失。” 河对岸有只鸟从芦苇丛里惊起,扑棱棱飞向天际,沈铭目送它消失在那片荒地上空。 他又想:自己地位超然,所定之法无人敢驳。 内阁那帮人,聪明绝顶,可惯于顺水推舟,但凡发现律法中的漏洞,他们想的不是指出来修,而是悄悄地绕着走,免得让神明面上无光。 长此以往,多少漏洞会藏在“善意”与“权威”四字底下,像朽木里的白蚁,一点一点啃空大厦? 回去之后,得给内阁立个奖赏之制,但凡指出新法疏漏者,赏钱、擢升、赐田,总之要让他们明白,挑错不是犯上,是忠诚。 重赏之下,才有真话。 不过这些天访的都是有田的农户,他们手里有过地、卖过地,是这场套利潮的参与者。 但还有另一拨人,那些从来没有过地的人,替官家管田的佃户、租田耕种的流民、失了地后只能靠卖力气过活的雇农。 他们眼中的事,怕又不一样,明日该去找他们聊聊。 沈铭把手从头顶放下来,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他忽然有些庆幸,用"皮肤病"遮掩这身异相,竟毫无破绽。 往后可以更大胆的来民间走一走了,没人会相信神明大人就在自己身边,自然也不会敷衍他。 沈铭挽起袖口,迈步往回走。 他忽然又想起老农说的那句"够啦,够啦",那位老人对生活的满足是真实的,却也是迟钝的。 他不知道,那些荒地上空飘着的,不只是野蒿的种子,还有整个官府账册上越描越黑的赤